“其二,我那时只是禹州太守,禹州地处偏远,匪患横行,百姓日子过得艰难,我既在其位,便不能抛下那一城百姓,随你一同来京城。”
他望着她,有些无奈,“况且,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挂念着女儿,我们二人,道路不同,志向各异,便是勉强走到一处,也终究是相互羁绊。”
“其三,那时的我,势单力薄,根本护不住你。若我将你强留在身边,却无法护你周全,那才是对你最大的辜负。”
周怀仁苦笑:“所以我选择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
他原本以为姜窈离了禹州,这份念想便会慢慢淡去,可没想到,他对她的思念,反而与日俱增。
每当夜深人静,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与案牍处理完后,他都会将心中腾出一块地方,只用来想她。
见姜窈面上惊骇,周怀仁叹口气:“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为难,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走哪条路,义兄都会支持你。
顿了顿又道,“你仔细考虑便是,不必急着给我答复。”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周怀仁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屋中安静了一瞬,两人四目相对,不知是谁先红了脸。
姜窈怎么也没想到,义兄对她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颊边滚烫,周怀仁耳尖也是泛起薄红,二人都是重理教的人,此刻不由自主的别开了目光。
一个低头望着自己的袖口,一个偏头看向窗外的天色,空气中弥漫着略显尴尬的沉默。
姜窈低着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她知道义兄向来说一不二,是个坦荡君子,既与自己说了这些,便是真心实意地将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绝不会因此让她为难。
沉默了片刻,终是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
时间转瞬即逝,边关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每一封都写着宁安武侯的赫赫战功。
这一夜,谢无烬站在帐中,烛火将他那张疲惫而冷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刚用敌将的头颅祭了战旗,手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净,便接到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
他展信就读,上头只有寥寥数字——顾怀璋逼婚,夫人另嫁周怀仁。
谢无烬脸上血色全无,纸张在他手中化为齑粉,原本计划鸣金收兵,休整三日的他,当即下令,继续进军,直捣敌巢。
副将们纷纷劝阻,说将士们连日征战已疲敝不堪,说深入腹地风险太大,谢无烬一概不听。
等他按部就班地打完仗,班师回朝,嫂嫂早已是别人的妻子了。
所以他不能等。
他也等不起!
他从来都是以命搏之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下属们见他状似疯魔,不敢再劝,立刻整顿军务。连着十日,西南火光冲天,杀声震野,谢无烬率兵连破五城,直捣黄龙,将敌军可汗斩杀于帐中。
斩首万余,俘虏不计其数,缴获的战资堆积如山,他浑身浴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开拔,回京!
谢无烬策马狂奔,背上那道几乎贴着箭伤早已经发烂发溃,却只用草药草草敷住的伤口,侍从们看着心疼却不敢劝,只能将未尽的言语咽回嗓子眼里。
谢无烬一路跑死了好几匹马,昼夜不息,终于及时抵达京城。
恰是吉时,满城张灯结彩,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这桩婚事。
“你听说了吗?县君今日大婚,嫁的是新任左都御史周怀仁周大人!”
“啧啧,那排场可真大,花轿从街头排到街尾,满城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原本还以为县君会嫁给谢世子呢,没想到天不随人愿,不过这周大人也是一表人才,倒也是一段良缘!”
……
谢无烬听到这些话,翻身下马,一把揪住那说话之人的衣领,声音狠厉:“他们在哪?在哪里成亲!”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眼前这个人浑身血污,脸上满是风干的血迹与尘土,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简直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阎王。
他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花嫁已经到、到周府了……”
谢无烬松开他,踉跄了一下,险些瘫倒在地,后背的伤口又在渗血,随从吓了一大跳,赶忙去扶,却被他狠狠挥开手,翻身上马,朝周府狂奔而去。
周府门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姜窈盖着大红盖头,眼前一片红光,听见耳边嘈杂的人声与贺喜声。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郑意姝作为娘家人陪同,也是强撑着笑脸,心中将顾怀璋恨了一千遍,将谢无烬咒了八百遍,也恨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让姐姐委曲求全,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唯一可以欣慰的是,这位新姐夫,倒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周怀仁此刻站在周府门前,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本以为这道圣旨会遭到顾怀璋的极力阻挠,可奇怪的是,顾怀璋竟然没有任何动作,这实在蹊跷得很。
不过,此刻已成定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喜娘在一旁笑着催促:“哎呀,新郎官,愣着做什么,快踢轿门呀!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周怀仁这才收回思绪,敛了敛心神,转头吩咐荀妈去打发喜钱。
荀妈应了一声,笑呵呵地抓了一把铜钱撒向围观的人群,孩子们欢呼着争抢。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周怀仁走到花轿前,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他望着那道垂落的轿帘,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紧张,他悄悄在袖中握了握拳,才发现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由暗自苦笑。
他这一生,历经多少风浪,面圣都不曾如此忐忑过,可此刻,竟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手足无措。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权宜之计,窈娘心中未必有他。
可这一刻,她是以他妻子的身份坐在这花轿里的,这足以让他这个克己复礼了大半辈子的人,生出欢喜。
周怀仁按下心底情绪,深吸一口气,轻轻踢了三下轿门。
而后清了清嗓子,柔声:“娘子,下轿吧。”
下一刻,一只纤纤玉手从轿帘缝隙中探出,指尖莹白如玉,轻轻挑开了那道垂落的红帘。
姜窈弯腰从花轿中走出来,凤冠霞帔,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嫁衣厚重而繁复,周怀仁见她走的吃力,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轿中接下来。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时,只觉得手心微凉,手指不自觉轻轻收拢,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里,用自己体温去暖她。
姜窈怔了一下,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挣,周怀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薄红的松开了她。
喜娘做了那么多桩亲事,还未曾见过哪家大人会因为握个手就脸红,心下暗笑这位周大人纯情,一面从身旁捧出同心结,递在二人手中。
说着唱词:“红绸牵一心,白首不相离,请新人,步入喜堂!”
便在此时,人群中传来骚动,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不许拜堂!”
姜窈愣住了。
那声音好熟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掀开盖头去看,可手刚抬起来,便听见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人群被撞开的声响。
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喜服下摆,她低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一个人。
她几乎不敢去认。
那人没戴面具,跪在她面前,浑身血污,胡子拉碴,黑了也瘦了。
与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定国公世子判若两人。
“阿窈,是我,我回来了!”
谢无烬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她脚边,仰头望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阿窈,我无恶不作,屠城灭门,自知罪孽深重,黄泉路上,怕是连阎王都不肯收我。可卑劣如我,亦向往天上的皎皎明月!”
“哪怕此生粉身碎骨、油煎火烹,我也要走到你身边来!一意孤行,死不悔改!”
他攥紧她的喜服下摆,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近乎崩溃的哀求:“阿窈,我求你了,不要嫁给他……”
“嫁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请假了两日,欠下的我后面慢慢补给大家~
本章留评给大家发红包~~~
第85章
姜窈盖头下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望着跪在脚边的这个男人, 谢无烬满身血污,眼圈青黑、颧骨高耸,瘦得几乎脱了相, 整个人形销骨立。
西南的捷报明明是半月前才传回京城的, 从西南到京城,迢迢千里,他到底是怎么赶回来的?
心头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又酸又涩又苦又胀,几乎令她难以喘息。
他就这么喜欢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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