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烬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指尖那枚多余的棋子轻轻搁回盅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这人行事,向来如此,不计后果,不算得失。”


    他看着顾怀璋,眼中锋芒毕露:“纵然被逼入绝境,我也能从骨头缝里榨出几分力气来,反咬一口!”


    谢无烬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匹夫之怒,不过流血五步,血溅当场,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谢某既不是匹夫,也不是帝王,却也能叫那些挡在我面前的人,付出他付不起的代价。”


    顾怀璋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竟生出一丝惺惺的意味。


    若二人并非站在对立之地,或许当真能引为知己,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是相似的人,一样的偏执,一样的狠厉,一样的为达目的不惜一切。


    只可惜,二人无论是对所爱的争夺,还是各自坚守的阵营,都逼着他们不得不站在对立面。


    注定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一局棋了,分不出输赢,顾怀璋抬眼,目光落在谢无烬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世子,不如再来一局?”


    他看了一眼天色:“时间还尚早。谢世子今夜来此,不就是为了缠住本官,不让本官今夜进宫面圣么?”


    谢无烬一怔,随即笑了笑,没有否认,伸手从棋盅中拈起一枚子,放在棋盘上,道:“我知道大人想要什么,名留青史,革弊兴利。”


    顾怀璋与他终究不同,他终其一生,只求嫂嫂一人,可他想要的,却是彪炳千秋的不世之功。


    谢无烬淳淳善诱:“可如今新政推行受阻,世家掣肘,朝中阻力重重,大人不也正为此焦虑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以利诱之:“我有办法让那帮老东西乖乖听话。”


    “你有权,我有兵,何不合作?我助你达成心中所愿,替你扫清那些挡路的人,你做你的千古一臣。”顿了顿,他眼神灼灼,“而我,只要阿窈。”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在棋盘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顾怀璋放下茶杯,终于抬起眼。


    半晌他摇头:“世子还是低估了本官,不用你,本官也可达成所愿,不过难了点,久了点。名与人,本官都要。”


    “顾怀璋!”谢无烬猛地站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前朝卢汾变法,淮水尽赤,死后抄家,险些开棺戮尸!”


    “顾大人走的这条路,与他何其相似!皆是以一人之力,撼动天下根基,得罪权贵,触怒世家!”


    “你那些狠辣的法子,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理解你?你以为后人会称赞你吗?不,起码百年之后,才会有人知道,你这是铤而走险,刮骨疗伤!”


    谢无烬撑在案几上的手,指节泛白,“可百年之内呢?史书上只会写你酷烈寡恩,写你刻薄无情,写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酷吏!你根本活不到被理解的那一天!”


    “文人不过是想留清白在人间,可大人走的这条路,注定清白难全!”


    “到那时,百姓怨声载道,世家贵族群起而攻之,就算圣上想保你,怕也保不下来,到时你是什么下场?顾家又是什么下场?”


    谢无烬可不管他名声如何,下场又如何,他心里只有嫂嫂。


    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他眼眸赤红如血,一脸不可置信:“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算无遗策,怎会不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血雨腥风?从你推行新政开始,你便知道会有那一天,可你还是义无反顾求娶阿窈,你要拖着她去死?!顾怀璋,你简直是疯了!”


    “三年。”


    谢无烬皱眉:“什么?”


    顾怀璋抬头,声音平静:“我尽力保她三年平安,给她三年恩爱夫妻的时光,三年后,若事不可为,我便与她一同赴死。”


    谢无烬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他暗骂自己奇蠢无比,竟然妄想与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交易!


    他猛地站起身,面前的棋盘被他掀翻在地,黑白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顾怀璋倒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此时,天色微微,即将大亮。


    “算算时辰,圣旨也该到了。”顾怀璋笑笑,“谢世子,还是收拾收拾,准备回去接旨吧。”


    *


    定国公府内,香案已设,阖府上下跪了一地。


    一名内侍手持明黄卷轴,立于阶前,尖细的声音在晨光铺展。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西南边境,蛮夷蠢蠢欲动,屡犯我朝疆界,朕甚忧之。宁安武侯谢无烬,忠勇可嘉,素有将才,着即日挂帅,率兵前往平定,以震宵小,扬我国威。钦此——”


    谢无烬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道明黄卷轴,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却翻涌着滔天的骇浪。


    从他向郑家求亲开始,他便让宫中的内线盯着萧逸,确保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昨夜他夜闯顾府,也是为了拖住顾怀璋,防止他连夜入宫请旨。


    可这圣旨还是到了。


    谢无烬想不明白,除非——


    除非真如朝中那些传言所说,龙印根本不在宫中,而在顾怀璋手里!


    他早就拟好了这道圣旨,只等今日这个时机,天罗地网,环环相扣,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


    棋差一步,功败垂成!谢无烬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卷轴生生攥碎。


    等那内侍走远,身旁的谢霜第一个跳了起来,骂道:“这圣上是怎么回事!明知道今日是我哥哥大喜之日,偏要挑这个时候下这种圣旨!”


    话一出口,便被谢铮一个眼刀瞪了回去,谢霜讪讪闭嘴,又忍不住低声问道:“哥哥……郑家那边怎么办?”


    谢无烬没有答话,沉默了片刻,才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郑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在清晨的长街上回荡,一路溅起零星的尘土。


    他跑得那样快,像是要将这满心的不甘与焦躁统统甩在身后,可当他终于勒马停在郑府门前时,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没办法走进去。


    谢无烬坐在马背上,望着那扇贴着大红喜字,挂着红绸的门扉,只觉得满目凄凉,他该如何面对阿窈?


    是他输了,输给了顾怀璋,才导致今日这番局面。


    他连兑现诺言的能力都没有,又有什么脸面去让她等自己?


    门内的郑意姝早已得到消息,气冲冲的挡在门口,嚷道:“谢无烬,管他什么劳什子圣旨!不许去!你今日要与我姐姐成亲的!你今日若走了,你把我姐姐置于何地!”


    又道:“不就是打仗吗?让我二哥替了你去!”


    她身后的郑明远吓了一跳,低声训斥:“你混说什么,圣旨说了是宁安武侯,我怎么好替他去!”


    郑意姝还要再理论,却忽然愣住了,因为她看见谢无烬翻身下了马。


    那个不可一世的定国公世子,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宁安武侯,此刻竟站在郑府门前,缓缓掀开战袍,双膝一曲,直直地跪了下去。


    面对着姜窈所在的那间屋子,俯下身,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他费尽心机爬到今日的位置,在旁人眼中已是权势滔天、不可一世,可又能如何?


    因为在他的上面,还有更有权势之人,轻轻一翻,便能将他所有的谋划打碎。


    谢无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无声地在心底立誓。


    “这是最后一次。”


    “等我回来,我要站在这天下的顶端,让皇权也匍匐在我脚下!世间万物,不能阻我!”


    到那时,再也没有人能从他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身后有军士催促:“世子,定好的时辰已到,若再不开拔,恐影响大军行程,延误军机……”


    谢无烬这才起身,翻身上马,又勒住缰绳,低头对侍从吩咐道:“你带一队护卫留下,护好夫人,等我凯旋。”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若顾怀璋期间敢有任何异动,便去永宁伯府,找季云庭!”


    他说完,深深看了一眼姜窈所在的方向,不再停留,一夹马腹,策马朝城门方向奔去。


    侍从跟在谢无烬身边多年,第一次见到主子露出那样的神情,咬咬牙,做出了平生第一次违抗谢无烬命令的事。


    他扑通一声跪下姜窈房门前,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夫人,求您开开门,顾怀璋是什么人?他故意将主子支走,定是铺好了路要置主子于死地!主子这一去,必定凶多吉少!”


    “可他临走前,担心的却不是自己的死活,而是您!他把自己的贴身护卫都留给了您,自己只带着一队亲兵上路!”


    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夫人,求您了,主子这么多年过的太苦太苦了,求您去城楼上,看他一眼,主子知道您还在意他,纵使去往那西南苦地,心里也是甜的,您就可怜可怜我家主子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