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意姝站在她身后,正替她整理发髻,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姐姐在想什么呢?明日就要做新娘子了,怎么反倒发起呆来了?”


    姜窈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忧虑。


    她在想囡囡。


    本来说好今日便能到京的,可到现在也没有传回来,大抵是母女心意相连,姜窈有些心神不宁。


    郑意姝只当她是婚前紧张,笑嘻嘻地凑近:“姐姐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管说一声,我这就叫人去把那亲事退了,反正管他谢无烬还是谢有烬,统统打发走!”


    姜窈被她逗得哭笑不得,连忙拉住她:“没有的事,你别胡来……”


    郑意姝还要再打趣,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从门外进来,走得急了些,竟一头撞在郑意姝身上,茶水泼了她半条裙子。


    “哎呦!你这丫头长没长眼睛!”郑意姝跳了起来,先去看了一眼嫁衣,见没沾水这才放心,低头对着那丫鬟一通教训。


    那小丫鬟连连告罪,大喜的日子,郑意姝也不好发作,只好摆摆手,嘟囔着下去换衣裳了。


    待郑意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小丫鬟才从地上站起身来。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姜窈,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冷静。


    “姜县君,想见女儿,就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京城一处别院里, 傅昭与顾怀璋隔着一张案几坐着。


    傅昭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就是那大名鼎鼎的三司之首,顾怀璋。


    真要论起来, 傅昭还得叫他一声表叔父。


    只是傅家与顾家虽然是连襟, 可二房与他素无往来,所以傅昭实际从未见过他。


    否则方才也不会当着人家的面借用对方的名号。


    傅昭借着低头喝茶的机会,悄悄抬起眼打量他。


    心里暗暗惊叹,这个表叔父长得当真好看,面若冠玉, 眉目清隽,通身的气度矜贵而从容。


    明明从头到脚都有什么奢侈物件,却透着骨子里溢出来的金尊玉贵。


    只是,这张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片刻后,傅昭眼睛瞪大, 终于知道这份熟稔感是从何而来。


    自己与这位表叔父竟然有五分相似!


    顾怀璋同样也在打量她。


    这个孩子毕竟不是自己的亲骨肉, 他谈不上喜欢, 也谈不上不喜欢。


    所以,顾怀璋有些想不通。


    为什么他能够顺着胞弟的记忆,对阿窈感同身受, 生出那样强烈的爱意,可面对这个孩子,他却丝毫生不出同样的情感来。


    是因为沈明轩对这个孩子的情感本就淡薄么?毕竟他死时,傅昭尚未出生,所以并未在记忆中留下足够深刻的烙印?


    还是因为——


    自己对阿窈的爱,其实并不完全来源于胞弟的记忆?


    顾怀璋想起初见阿窈时,那时的她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 发髻松散,白裙上满是污泥。


    可她抬起头望向他时,那双眸子里含着泪,欲语还休,是那般的娇柔可怜。


    大抵,他那时便已经心动。


    只是他从来自负,眼高于顶,总觉得情爱二字,不过是世人庸人自扰的痴话,以至于心动悄然滋生时,他竟也浑然不觉。


    顾怀璋垂下眼帘,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道:“看时辰,你阿娘也快到了。”


    “阿娘,阿娘……”傅昭口中反复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思虑万千。


    关于她的身世,义母从未瞒过,甚至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暗中寻找,可惜至今都没有结果。


    所以傅昭对于此生还能遇到娘亲这件事情,已经不再抱希望了。


    今日,顾怀璋告诉她,她的娘亲这些年一直在找她,傅昭最开始是困惑,而后才是忐忑与紧张。


    她的娘亲当年为什么要抛下她?是故意为之,还是迫不得已?


    这么多年未见,娘亲还能认出她来吗?娘亲有了别的孩子了吗?还会喜欢她吗?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傅昭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将自己的发髻拆了,重新梳好,又仔细地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她希望能够给娘亲一个好印象。即便如此,她的小手还是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豌豆黄,低头咬了一口,借着那一点甜味来压住心口的慌张。


    想了想,又取了一块新的,推到顾怀璋面前,带些讨好:“表叔父,我阿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出这句话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怀璋没有伸手去接,他身旁的随从却像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对黄豆过敏,不能吃。”


    傅昭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眼神歉疚,顾怀璋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她方才那个问题。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难得柔和。


    “你的母亲,是个极好的女子。”


    温良恭俭,柔软顺从,哪怕再过分的要求,只要是他提的,阿窈就算含着眼泪也会乖乖答应。


    这世上所有溢美之词,放在她身上,似乎都不为过。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被他亲手推远了,她对他,只剩下敬畏与疏离,就连对视时都带着躲闪。


    而那些本该独属于他的温柔,如今却尽数给了另一个人。


    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又来了,一下一下,疼得连呼吸都在发颤,顾怀璋狠狠抓住胸口,喘息急促,面色苍白。


    后悔吗?


    从未。


    从他成为顾家家主那一日开始,他便发过誓,这一生,只要下定决心的事情,便不计后果,不言悔恨。


    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无人可以改变!


    至于对阿窈的错处与亏欠,往后再慢慢补救就是了。


    毕竟很快,妻子便能如从前一般回到他身边。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总会叫她回心转意。


    便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声音穿透暮色,带着颤抖与哽咽,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


    “囡囡!”


    顾怀璋与傅昭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女子正朝这边奔来,她跑得那样急,那样快,裙裾在风中翻飞,发髻散落了几缕也浑然不顾,仿佛什么都无法阻挡她。


    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傅昭怔住了。


    这就是她的娘亲吗?


    而这一刻,傅昭心中的所有问题,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她的母亲是爱她的。


    她不是被抛弃丢掉的!


    傅昭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只能任由香香软软的娘亲将自己紧紧搂在怀里,满脸的眼泪沾湿她的衣襟。


    母女俩就这样抱头痛哭,仿佛要将这些年分离的思念与委屈全部倾泻而出。


    直到哭声渐歇,姜窈才松开她,捧着女儿的小脸,用袖子仔细地擦去脸上的泪痕,低头亲了又亲。


    “我的囡囡,长这么大了……都怪娘亲没早点来,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不苦的娘亲,不苦的……”


    傅昭吸了吸鼻子,还要想说什么,忽然想起顾怀璋还在身边。


    连忙拉住姜窈的手,将她往前引,“娘亲,这位是顾大人,多亏了他,我才能找到娘亲……咦,娘亲?”


    傅昭愣住了,因为感受到了娘亲的手在发抖。


    娘亲在害怕?


    为什么?


    姜窈对顾怀璋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那些被关在笼子里,肆意逗弄、无力反抗的记忆,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成倍反扑。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用微微发颤的身体挡在女儿面前,迎上顾怀璋的目光,不卑不亢道:


    “顾大人,你究竟怎样才肯放过我?你想拿我的女儿逼我就犯吗?”


    傅昭怔住,她看向母亲,又将探究的目光转向那个穿着紫色衣袍的男人。


    她从小就有异于常人的聪慧与敏锐,几乎一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下意识的往前一步,将姜窈护在身后,一直藏着的短匕隔着衣袖握在手里,眼神冷冷盯着顾怀璋。


    顾怀璋只当看不见傅昭眼中的杀意,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替姜窈将缠在珠花上的那缕碎发解下来。


    可指尖还未触及她的发梢,便被她偏头避开了。


    顾怀璋的手顿在半空中,不怒反笑,下一瞬,反手扣住姜窈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人强硬拽进怀中。


    他常年习武,手劲极大,五指如铁钳一般,任怀里女人如何挣扎动弹不了分毫。


    “阿窈,我说过的,听话些,你会少吃很多苦头。”


    冰凉的手指抚摸她的鬓发,感受到她的颤抖,又往上,落在她因愤怒与恐惧而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反复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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