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敛了心神,正色道:“妹妹想左了,父亲感念姜姑娘救你之恩,已经打算上奏陛下,将姜姑娘收为义女。”


    他顿了顿, 对着姜窈一拱手:“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姐姐了,也是我的妹妹。”


    *


    保和殿内,烛火摇曳,酒香氤氲。年轻的帝王萧逸斜倚在龙榻上。


    一手执杯,一手揽着怀中美人,台下是翩翩起舞的舞姬。


    酒至酣处,萧逸忽然站起身,案上银器果品一扫而空,将两位美人叠在身下。


    两旁的内侍司空见惯,不等他开口,便默默躬身退了出去,将殿门合上。


    不多时,殿内便传出粗重的喘息与女子娇啼,久久不绝。


    云收雨歇后,萧逸赤身靠在龙榻上,一名美人跪着给他擦拭身体,另一名则为他喂酒。


    这两位正是近日恩宠极盛的周美人与杜美人,萧逸对二人极好,凡有所求,无不应允,前些日子,更是命人为她们重修了两座园子,规制与皇后的宫殿齐平,引得朝野侧目。


    杜美人偎在他怀中,与他戏弄一番唇舌,才娇声道:“陛下,妾身近日听闻民间盛传一段趣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萧逸道。


    一旁的周美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斥道:“妹妹慎言,后宫女子不得干政。”


    杜美人作势要告罪,萧逸不以为意,她这才壮了胆子,将近日朝野关于顾怀璋的种种不满,以及什么萧家是假龙脉,顾家是真龙脉的民间童谣,好生说了一通。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萧逸忽然笑开:“美人可知,朕为何如此仰仗太傅吗?”


    “先帝有十二个儿子,七位公主,其余未封王的更是数不胜数。”


    “朕是皇八子,生母不过是个宫女,地位低下。朕自幼资质愚钝,七岁才启蒙,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太傅见了朕更是摇头叹气。”


    “父皇不喜朕,宫人们自然也懒得敷衍,朕便常年住在冷宫边上那座破旧的偏殿里,与几个同样不受待见的兄弟作伴。”


    萧逸似乎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那是一年秋日,萧逸十三岁,他攥着课业脚步拖沓的往前走,引路的公公一直沉着嗓子催促他。


    他是所有皇子里最愚笨的一个,今日大抵又免不了被训斥。


    资质驽钝,朽木不可雕,将来难成大器,与其他皇子差之远矣。诸如这些话萧逸听得太多了,多到已经麻木,即便被拎出来比较,反复鞭笞自尊,也生不出多少情绪。


    可当他推开书房的门,却发现案后坐着的,不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傅,而是一个年轻人。


    那是萧逸第一次见顾怀璋。


    年仅十六,就凭借一篇治国方略名动天下,被先帝破格擢拔为太子太傅。


    顾怀璋何人。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三朝元老顾魏的长孙,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先帝曾览其策论,掷卷长叹,“此子何不生于我萧家”,太子更是将其奉为长师,俯首帖耳。


    灼目,耀眼。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


    萧逸觉得对这样的人,生有嫉妒之心都是一种亵渎。


    可就是这样的顾怀璋,在他那篇被前太傅朱笔批的一无是处的文章上,写下“文笔未弓,然立意可取,殿下于民生疾苦处颇有见地,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几个字。


    那是萧逸生平第一次被人夸奖,他捧着那页纸,整宿睡不着,半夜翻身点灯,将那一个字一个字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拆读。


    只觉心中热流翻涌,浑身发烫,仿佛死过一回。


    人人都想顾怀璋高看一眼,就连太子也不例外,可就是这样众星捧月之人,在一次宫宴上,替他挡下了刺客的致命一剑。


    萧逸至今也不知道,当年太傅为何要这么做。


    他当时只是一个生母早逝,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而已。


    后来他登基为帝,坐拥四海,每当午夜梦回,总会想起太傅替他挡剑的身影。


    萧逸拔掉杜美人的簪子,一只手插进杜美人的长发,慢慢往下捋:“所以,没有太傅,便无朕之今日。”


    “太傅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朕一文不值时,便看见朕之才华与信仰的人。”


    萧逸将她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又缠上美人脖颈,用力去拽,盯着女子逐渐翻白的眼球,阴鸷开口:“只要太傅愿意,朕之江土半壁予他都可以,所以,这江山姓萧姓顾,在朕的眼里,并无不同。”


    杜美人的眼睛渐渐睁大,双脚抽搐乱蹬,随着下身腥臊气味弥漫开来,再也不动弹了。


    周美人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殿门方向逃去。


    萧逸却哈哈大笑追上去,拽着脚踝,将人硬生生拖了回来。


    翻身骑在她背上,用簪子狠狠扎进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血珠溅在他的脸上,却浑然不觉。


    “是谁派你们来挑拨朕与太傅的,嗯?是谁?让朕猜一猜,又是谢铮那只老狗是与不是!”


    “圣、圣上……她已经死了。”总管抖如筛糠的提醒。


    萧逸这才站起身,将簪子随手掷在地上:“周杜二人,乃敌国细作,行刺朕躬,现已伏诛。”


    “传朕旨意,抄家夷族,以儆效尤!”


    不过几日,京城便接连出了几件大事。


    先是圣上后宫进细作,龙颜大怒,特下令刑狱司逐一排查,但凡有半点可疑的宫人内侍,尽数下狱抄家。


    据说前后共诛了百余人,涉及官员多达数十家,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至于其中多少是真细作,多少是被人借机铲除政敌,已经无人分得清。


    其二,便是郑国公府认了义女,圣上感念,赐封县君,郑家大摆筵席,请遍京中勋贵。


    此刻,郑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来往全是道喜的人。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肃穆而来。


    席间不少人面色微变。


    “这不是刑狱司的人吗,这几日顾怀璋四处拿人,莫不是又查到此处来了?”


    “谁知道呢,如今圣上偏听偏信,此时,咱们还是莫要与他们起冲突的好。”


    可待那队人马走近,众人定睛一看,却见为首的并非刑部差役,而是一身绯色官袍的顾怀璋。


    他翻身下马,身后抬着几十口系着红绸的樟木箱子,浩浩荡荡地停在郑国公府门前,填了半边院子。


    这哪里是来拿人的。


    这分明是聘礼的阵仗啊!


    可顾怀璋前几日不是已经退了与郑三的婚事了吗,此刻大张旗鼓的抬东西进来,又是为何?


    顾怀璋背手立于厅中,听着院中的议论纷纷,不动声色。


    那一夜,他在江边苦寻一夜,可那无情的江水就是不肯将那妻子还给他,他站在水里,任由浑身湿透,第一次觉得五内俱焚,人不能定天。


    后有侍从匆匆来报,说郑国公连夜上书认了义女,他便知道,阿窈还活着,那一刻巨大的惊喜笼罩下来。


    故而,他在暗中推了一手,向萧逸请了道圣旨,封她做了县君。


    就是为了今日,能够当着群臣之面,让她堂堂正正做自己的妻子。


    当日他愿舍弃一个嫡女来求顾家庇护,如今只是将义女出嫁便能换取同等份量的东西,顾怀璋笃定,郑国公这只老狐狸,不会拒绝。


    郑国公端坐主位,面上神色高深莫测,半晌,才笑了笑:“顾大人说笑,我郑国公府门第小,哪里配得上顾家这样高的门楣。”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但顾怀璋依旧听出了其中揶揄,他眸色冷了三分,但面上不显。


    “晚辈与姜姑娘有过前缘,此番诚心求娶,还望国公成全。”


    郑国公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接话,也不拒绝。


    厅中的气氛一寸一寸地凝滞,眼见顾怀璋的目光越来越寒,郑国公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像是终于出了那口当日被退亲的恶气。


    “如此说来,倒真是一桩好姻缘。”


    顾怀璋眼眸微松:“那么……”


    “可惜,不凑巧。”郑国公道,“我家阿窈已经许了人家了,连婚书都已经签下了。”


    顾怀璋脸上微变,半晌,脸色阴沉:“许了谁?”


    郑国公道:“许了……”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巷口,当先一人,红衣烈烈,鲜衣怒马。


    他脸上覆着一张狰狞鬼面,长发高束,发带飞舞,一双深秋寒潭般的眸子仿佛能摄人心魄。


    青年翻身下马,衣袍翻飞间,腰间长剑与配甲轻轻相撞,发出凛凛之音。


    身后数十名亲兵抬着几十口系着红绸箱子鱼贯而入,齐刷刷地填了另一半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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