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之不去。


    烦不胜烦。


    好友不知其心中弯弯绕绕,压低声音道:“可是为了燊王回京的事情?”


    “燊王?”傅燕青皱眉看他:“哪个燊王?”


    “就那个在别国做了十年质子的三殿下呗,前几日才被封了藩王,此刻人都快到京城了。”


    说完,又忍不住叹息一声:“说起来这位三殿下也着实够惨,与太子一母同胞,都是先皇后所生。”


    “太子薨逝后,他本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却为了天下安危,被送去敌国做了质子,让当今圣上,这么个当年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捡了个天大的漏。”


    他啧了一声,又道:“本是高高在上的嫡三子,如今却要向当年的庶弟俯首称臣,换作是我,定是羞愧难当,怕是连京城都不想回,死了算了。”


    傅燕青灌了口酒道:“不是说三殿下在敌国被折磨疯了吗,整日疯疯癫癫的,除了一个乳母,谁都认不全吗,还懂羞愧二字?”


    “这你也信?”好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罢罢罢,真假谁知道呢,反正过两日人就到了,到时候咱们再去瞧瞧一二便是。”


    “不过真疯也好,假傻也罢,这三殿下来了京城,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端着空托盘的小厮探头进来,赔着笑脸道:“傅公子,您看这账,是不是先结一下?”


    傅燕青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一般,好友用扇子点了点那小厮:“新来的,不知道他是谁,还怕你们傅大少爷欠这楼里银两不成?先赊着,滚出去!”


    那小厮还想说什么,已经被门外跟进来的管事一把揪住后领提了出去。


    管事痛骂道:“你是新来的,脑子也是新长的?傅公子是什么人,你也敢去催账?”


    那小厮不懂,“可上次张公子说赊,不是不给吗,怎么到了傅公子这……”


    “呸!张公子就是个穷举子,傅大少爷什么人,这二位能比吗?”


    傅燕青听着外头那动静,却没有半分被捧着的快意,反而觉得一阵莫名的厌烦。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这世人皆敬我这身皮囊,我的身份,我的家世,若是将这一切剥离,可还有人敬我、爱我傅燕青呢?”


    好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拿扇子拍了他一下:“你这话说的,好似世上所有人都是趋炎附势之辈。”


    “难道不是吗?”傅燕青掀开眼皮,眼神发冷。


    起码他没遇到过。


    府里的那些人,也都是趋利避害之辈,哪怕是他房里的红袖,也只是看中他傅少爷这个身份,在爱他之前,看的是能给自身带来多少好处。


    好友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半晌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摇了摇扇子,叹道:“你这人实在难劝,干脆我也不说教你,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好友解开荷包,扔在桌上,“看见楼下了吗?就赌那书生,到底有没有人会肯扶他一把!半柱香为准。”


    傅燕青沉默了一瞬,抓起手边一根筷子,曲指一弹。


    那筷子带着一股劲风飞了出去,精准地击中那书生的膝弯。


    书生吃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对路人求助,狼狈不堪。


    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有的目不斜视地绕开,有的皱着眉头加快脚步,仿佛多看两眼都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半炷香后,无一人停留,更别说相帮了。


    傅燕青嗤了一声,伸手,将桌上那包银子拿回手里,随意掂了掂,“承让了,陆兄。”


    言罢,随手往窗下一倒,白花花的金锭子哗啦啦地落在街面上。


    底下人群炸开了锅,方才还对那书生视而不见的路人,此刻却像疯了一样扑上来争抢,你推我搡,乱作一团。


    陆沉看着楼下那副景象,脸色有些难看。


    沉默半晌,从腰间拽下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又伸手将傅燕青腰间的取下,两块玉一并扔在桌上。


    “这局我们赌把大的,以半日为限!”


    傅燕青挑了挑眉,没有拒绝。


    *


    一个乞丐躺在路中间,他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陈年烂疮,有些甚至泛着脓白的光泽,在日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


    “劳驾……行行好吧……老汉的腿折了,能不能劳烦送我去趟医馆……”


    乞丐站在路中间,沙哑着嗓子,朝来往的行人乞求。


    可回应他的,只有嫌弃的皱眉,掩鼻的快走,几个扎着总角的小孩跑过来,故意将他推搡在地,抢了他的拐杖,笑着踢出去老远。


    乞丐倒在路边,双手撑在尖利的碎石上,疼得嘶了一口气。


    傅燕青低头看着掌心里渗出的血珠,心里不胜其烦。


    他也真是着了魔了,怎会答应陆沉那厮的赌局。


    这世上,哪有不看皮囊之人,又怎会有人傻到去帮一个又脏又臭的乞丐?


    太阳即将落山,半日时间将至。


    傅燕青正打算站起来,结束这无聊的游戏。


    一道清亮而温柔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老人家,您没事吧?”


    傅燕青愣住了。


    好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从蓬乱花白的发丝间望出去。


    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双杏眼。


    那双眼睛像山涧里一泓未被惊扰的泉,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云影。


    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从未被这尘世的浊气沾染过。


    姜窈是出府来买丝线的,再过两日便是府上老夫人寿辰,要赶制一批新的绣品。


    可库房里的金丝线已经不够用了,管事便差她出来采买。


    可刚从绣庄出来,便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老乞丐欺负,她将那群顽童赶开,又将那根滚落在一旁的竹杖捡起来。


    傅燕青接过拐杖,下意识低头,生怕他认出自己,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问了一句:“劳驾……行行好吧……老汉的腿折了,能不能劳烦送我去趟医馆。”


    话刚落音,便听对方应了一句“好”。


    傅燕青震惊抬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的厉害。


    只能任由她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街口的医馆走去。


    医馆的学徒探头一看,见是个满身脓疮的臭老头子,立刻捂着鼻子摆手,嫌恶的让他去别家。


    姜窈也不气馁,扶着他去了第二家、第三家……可每一家都是一样的反应,有的甚至还没等他们进门,便直接关上了门板。


    直到在一条偏僻的小巷深处,有一家愿意收治。


    大夫皱着眉头查看他的双腿,沉吟半晌,摇了摇头道:“姑娘,不是老夫不肯治,这双腿并非真折了,而是脓疮毒性太重导致。”


    “那要怎么治?”姜窈道。


    “要将腐肉剔除,不过,剔除之前,必须先有人将脓血吸出来,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他说着,捻了捻胡须,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两人一眼,“可这脓疮腥臭难当,便是亲儿子也未必肯下这个口,老夫正巧口中有伤,也吸不得……”


    大夫将目光转向姜窈。


    姜窈没有犹豫,蹲下身,伸手便要去掀他的裤腿。


    傅燕青浑身一震,猛地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嘶哑:“你、你做什么?”


    姜窈被他按得一个趔趄,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老伯,你这伤很重,若不及时医治,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此前在禹州,她跟着周怀仁府救治过许多逃难而来的流民。


    那些人中,有的浑身溃烂,有的因为天气炎热,伤口里生了蛆虫。


    其中有一个孩子,被山洪后的滚石砸伤了胸口,淤血压在喉咙里排不出来,眼看着就要活活憋死,她也是这般口对口地将那瘀血吸了出来。


    她是从流民中走过来的,来禹州的路上见过太多太多的人祸,知道这些人能活着走到这里,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可能是靠着一家三口其余两人拼尽了全力的托举。


    一条人命在她眼前,她若救不了,那是她无能为力。


    可她若能救,她便一定会救。


    “你放心,我会轻轻的,不会弄疼你。”姜窈道。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与犹豫。


    傅燕青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他震动得说不出话来,无数情绪交织在心头。


    困惑、不解、难以置信。


    她真的要为一个又脏又臭的乞丐吸毒疮?


    傻丫头,蠢丫头,笨丫头。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嘴脸,所以当他看到这样一颗赤诚而澄澈的本心时,才会如此被撼动。


    半晌,曲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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