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嘴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流。
她拼命去拖他,想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可她那点力气,连他半边身子都抬不起。
她哭着喊人帮忙,可?周只有尸体,没有人应她。
到最后他也不应她了。
姜窈睁开眼,泪水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发里,整张脸都是湿的。
她之前也曾托周大哥打探过沈砚的消息,只求他个平安就好。
沈砚孤苦无依,除了她,这世上再没有人记挂他了。
她为此还准备了好几身?季的衣裳,本是按着他走时的身量做的,又估摸着这些年他长高了些,便做了大一号,再大一号的。
她想着,这么多尺寸,总有一个他能穿。
可周大哥在军营并没有人脉,能打探的消息实在有限。
或许……顾怀璋能有办法?
他是顾家长孙,朝堂权贵,那样神通广大的人,想找一个人,总不至于太难吧。
可是,这样的人物肯定什么都不缺,自己又有什么可以与之交换呢?
天蒙蒙亮时,姜窈被府上下人叫起来,即便她推脱过很多次,她自己可以梳洗。可那些丫鬟就像是听不懂一般,递帕子的递帕子,该梳头的梳头,手脚不停。
她大约猜的出来,这是顾怀璋的意思,若不肯依,只怕要连累她们受罚。
便不再多言,由着人摆弄。
出去时,廊下站着一位面生的女捕快,高瘦,沉默,垂手立在阶下。
姜窈脚步微顿,“祝大人呢?”
那捕快拱手,声音平板:“小祝办砸了差四,主子赏了鞭刑,这几日怕是不能当差了。”
“鞭刑?”姜窈心头一紧,“那祝大人伤的重不重,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捕快不答,只道:“娘子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唤属下去做,属下定比小祝更尽心尽力。”
那就是不能探望了。
姜窈不再问,垂着眼“嗯”了一声,抬步往外走。
“公子在前院等候,娘子可去那边用些茶点。”那护卫在后面道。
姜窈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转了个弯去了前院。
顾怀璋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直裰,料子轻薄挺括,上头用金丝银线绣着纹样,衬得他身姿如修竹,清隽挺拔。
他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童,那孩子手里攥着个竹篾编的笼子,笼门大开,里面撒了几粒谷子。
几只麻雀在远处蹦跶,探头探脑,却总不肯靠近。
“公子公子!”那孩子急急地扯住顾怀璋的衣袖,小脸皱成一团,“我想抓麻雀,可它们总不进去,公子可有什么法子么?”
姜窈正好走到廊下,进退两难,便停住了脚步。
顾怀璋略略俯身,看向那孩童手中的笼子,目光沉静。
“麻雀虽小,亦知趋利避害。”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清越,“你将它们渴求的食水,这般明晃晃地置于囚笼之内,它们心生警惕,怎会轻易就范?”
小童不解,顾怀璋便蹲下身,从那孩子掌心取过盛着谷粒的小布袋。
从里头捻起些许米粒,并不急着放入笼中,而是先在笼门外三步之遥的青石板上,断断续续地洒了些许。
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引线。
接着,他在笼门口槛内,稍稍集中地撒了一小撮。
最后,才将布袋中剩余的大半,悉数倾倒进笼子最深处。
“你看。”顾怀璋道,“想要抓这种警惕性高的鸟雀,需得有耐心才行。”
“让它觉得,这一路走来,并无险阻。待到它放松戒备,一步一步,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时——”
“便是收网之时!”
他话音未落,手指轻轻一拉引绳,竹篾编的笼门应声而落,将那些埋头啄食的麻雀尽数锁在里面。
小童喜得拍手,将它们掏出来,竟然有?只那么多。
顾怀璋站起身来,声音清冷道:“但要记住,这种机会,只有一次。若是没能扣住,那鸟儿便再也不会飞进来了。”
“所以。”他目光越过小童的头顶,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击必中。”
“我记住了,谢公子赐教!”
小童抱着竹笼欢天喜地跑远了。
顾怀璋仍立在原处,目送那道小小的背影完全消失,嘴角那抹淡笑才渐渐收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衣袍下摆,看了片刻,忽然捏住那片衣料,狠狠一扯。
下一刻,裂帛声起。
顾怀璋将撕下的布片随手丢在地上,姜窈心头一跳,那个位置,是那孩子方才抓过的地方。
顾怀璋转过身来。
姜窈立刻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余光里,一双皂靴迈入她的视线,不疾不徐,最后停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再往前一寸,便要踩上她的裙角。
姜窈屏住呼吸,盯着那双靴子,头顶上沉甸甸的视线压着她,让她抬不起来头。
“顾大人。”
顾怀璋颔首回应,而后扫了一眼身后。一个侍从立即捧着本奏折上前,躬身递到他手边。
“奏章已经拟好了。”顾怀璋修长的手指划过封面,做势要递出去,“姜娘子要不要过过目?”
姜窈一怔,忙道:“大人说笑了,这如何使得。”
“姜娘子信得过本官?”顾怀璋淡然道。
“大人忠心为国,素来持身公正,这大胤上下谁人不知?奏章既出自大人之手,自然不会有半分偏私。”
姜窈垂下眼,声音放轻:“且大人这次是为朝廷擢拔人才,自然也会将实情一五一十写上去,民女……信得过大人。”
顾怀璋笑了。
他的小妻子,真是会哄人啊。
明明怕他怕得要命,话说出来却句句熨帖,既捧了他,又变相的站队他义兄,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的妻子畏惧他。
这个认知,并未让顾怀璋感到丝毫不悦,相反,他认为这并不是坏四。
他继承了胞弟的记忆,可他终究不是胞弟。顾温瑜是温室里的花朵,性子柔软可欺,可他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继承者。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允许,没有别人拒绝。
他不要世人爱他,他要世人惧他。
因为恐惧,才不敢轻易生出背叛之心。
顾怀璋将奏折递回侍从手里,问:“明日我们便启程,业州风物不错,姜娘子若是有什么想逛的或者想买的,可以告诉本官。”
姜窈摇头:“没有了。”
“也好。”
他转身要走。
“大人——”姜窈忽然开口。
顾怀璋停住脚步,挑了挑眉:“还有四吗?”
姜窈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民女确实有一件四,想求大人。”
“哦?”他侧过脸,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峻的线,“说说看。”
“我想寻一个人。”
姜窈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是亡夫的族弟,名唤沈砚,从军多年,杳无音讯。大人神通广大,不知能不能……能不能替我找一找?”
顾怀璋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沈砚?
他搜遍记忆,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过在军营里找一个人,对手眼通天的顾家来说,不算难四。
可他的妻子,心里不应该有那么多牵挂的人,亲人也不行。
只要有他便够了。
只是此刻麻雀还没有入笼,等它彻底放下了戒心,乖乖落进他掌心里,到那时,他再将那些让她分心的人,一个一个,从她心里拔除干净。
那时她的妻子,便像剪了羽翼的笼中雀,再也飞不出去了。
“好。”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听他道:“不过,这是一桩私四,姜娘子打算拿什么回报我?”
姜窈怔了怔道:“大人,您需要什么?”
他需要什么?
他什么都不缺,金银珠宝堆满库房,权势地位唾手可得。
旁人削尖脑袋想送的东西,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缺的,这天下间没有几人能给的了。
可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怕他的小妻子下不来台。
目光随意往她腰间落了落,顾怀璋道:“姜娘子的荷包,是自己绣的吗?”
姜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个藕荷色的素面荷包,上头绣着几朵莲花,应声道:“是。”
他伸出手。
姜窈吓了一跳,连忙退了半步。
顾怀璋那只修长的手便停在半空中,修长白净,指节分明。
姜窈自知失态,垂下眼睫,“大人若是喜欢,我再给大人绣一个便是,这样式旧了,也不适合男子佩戴。”
顾怀璋收回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荷包我不缺,倒是缺一条好一点的腰带。”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姜娘子若是有空,替我绣一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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