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以为河灯也是祈福的一项章程,便学着祝霖的模样,把姓名和生辰八字写在河灯上。


    两盏灯挨在一处,随水飘远,汇入那满河的灯火之中。


    祝霖叹口气道:“也不知道今年是哪个姑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扮观音。”


    “扮观音?”姜窈看着她。


    “是呀。”祝霖点头,抬手指向河道尽头那一片被灯火隐约映亮的水域,“姐姐瞧见没,那边下游连着个小小的莲花湖。”


    “今夜所有放出去的花灯,都会顺着这条河往下漂,可河水分岔多,暗礁浅滩也不少。几百盏灯里,最终只有那么一盏,能分毫不差地漂进那莲花湖的正中心。”


    “那盏灯的主人,便是被观音娘娘亲自选中的神女,得在三日后的大祭典上,穿上法衣,坐上莲花船,替全城百姓受香火,祈洪福呢!”


    姜窈的脸色一僵。


    她可不想成什么神女,扮什么观音,可是现在想捞也太迟了,那河灯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了。


    好在这机会渺茫。


    可没想到,姜窈就有这样的运气。


    第三日天还没亮,别院外便传来了清晰的锣鼓与喧嚷声,由远及近,直抵门前。


    管事小跑着进来报喜,说是观音娘娘选中姜窈作神女,任她言辞恳求,连连推却也没推脱掉,只能硬着头皮被半请半扶地,推入了净室。


    接下来的阵仗,竟比她当年成亲时还要隆重繁琐数倍。


    几位手法老练的簪花娘子围着她,从头到脚,无一遗漏。


    先是绞面,用浸了香露的细线在脸颊、额间游走,带走所有细微的绒毛,皮肤光洁得如同上好的白瓷。


    接着是沐浴,巨大的香柏木桶中热气氤氲,洒满清晨采摘的莲花瓣与据说有净晦之效的七种香草。


    姜窈被要求浸泡其中,默诵经文,直至皮肤发红发烫。


    沐浴过后,姜窈换了身雪白柔软的中衣,乌发半湿地散在肩后,周身的肌肤被热气蒸出一层薄粉。


    她刚在屏风后站定,便有娘子捧了那套精工刺绣的观音法衣进来,预备为她更衣,不由讶然出声。


    “姜娘子这身段……”簪花娘子脸上浮起一层尴尬的红晕。


    这套法衣是按寻常女子的尺寸做的,如今往姜窈身上一比,胸围处紧了许些,腰身却还绰绰有余。


    簪花娘子有些尴尬道:“这腰上可以往里收,可这胸前就不好改了。要不娘子束一下胸,否则这衣裳勉强穿进去,也失了庄严。”


    姜窈的脸颊绯红,羞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少女时期便比寻常女子丰腴的多,后来生了囡囡,那处便更为鼓胀,此时虽断了乳,可丰盈却未曾消减。


    平日穿着宽松衣衫尚可遮掩,此刻在这等贴身的衣物下,却是无所遁形。


    无奈之下,只得临时束胸。


    梳妆更是漫长,姜窈的长发被解开,抹上特制的桂花头油,梳得光滑如瀑,又被挽成观音髻。


    剩下便是描眉,勾眼,敷粉,点唇,每一笔都精益求精,力求宝相庄严,慈悲柔美。


    从晨光熹微,一直忙碌到日头偏西,直到所有梳妆的娘子都露出满意之色,方才罢休。


    姜窈被扶着,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人,让她瞬间怔住。


    这还是她吗?


    雪色披帛垂落臂弯,莲花冠稳稳压住云髻。


    即便知道自己的容貌不差,但她平日最多略施脂粉,何曾见过如此盛装浓抹,宝光璀璨的模样?


    镜中的自己,美得那么不真实。


    “娘子真是菩萨般的品貌!”簪花娘子们满意地赞叹,将姜窈推着往门厅里走,“既然时间还早,便请公子先过目吧!”


    姜窈就这么被众人簇拥着,踏入庭院。


    傍晚金色的余晖便温柔地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抬眼,却蓦地撞进一道深邃的视线里。


    顾怀璋立在庭院中的一株花树下。


    他今日并未穿常服,而是一身绯红色官服,玉带缠腰,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如松,气度威严华贵。


    鬓边还簪了一朵萱草花。


    那绯红的颜色,在喜庆的庆典背景下,竟让姜窈恍惚了一下。


    无端让她想到了喜服。


    当年,她也是这样,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房门,眼前站着等待她的新郎官。


    如今一比,除了少了红盖头和同心扇,竟也无甚差别。


    “满了,满了!”簪花娘子捂嘴偷笑,眼睛往茶桌上瞟。


    祝霖正提着壶往杯中注水,闻言一低头,才发觉茶水早已溢了满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立刻放下茶壶,手忙脚乱地去擦,嘴里念叨道:“瞧我,瞧我!都看呆了!”


    她不吝夸赞道:“姜娘子生得这样貌美,不啻于神女下凡,公子,您说是不是?”


    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将顾怀璋那张清隽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他的目光穿过众人,定定地落在姜窈身上,将她的眉眼一毫一厘地纳入眼底。


    女子白衣胜雪,如月中的仙娥,云间的菩萨,不可直视,不可亵渎。


    顾怀璋想起她初嫁时的模样,青涩、羞怯,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而如今,他的阿窈褪去了那份青涩,眉眼间多了沉静与从容,却比从前更艳了几分。


    像是一朵盛放的玉兰花。


    “甚好。”他道。


    这一晚,业州城万家灯火,彻夜不眠,长街两侧挂满了五色纱灯,将整条神女河映得如同白昼。


    河面上漂着数百盏莲花灯,烛光摇曳,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


    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老人被儿孙搀扶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花船以檀木为骨,以绢纱为幔,船头堆满了时令鲜花,层层叠叠,馥郁芬芳。


    姜窈端坐于花船正中,一身观音法衣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眉间朱砂殷红如血,充满神性。


    船从知州府前的码头启程,沿着神女河缓缓而下。


    姜窈垂着眼,坐于船心,面容端静,以柳枝蘸了清水,朝着花船的方向轻轻挥洒。


    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地叩首,有焚香祷告的,有合什诵经的,更有百姓齐声高呼观音娘娘慈悲。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姜窈耳膜嗡嗡作响。


    她从未被这么多人跪拜过,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指尖冰凉,心跳如擂鼓。


    好在这场巡游有顾怀璋的人沿途照应,两岸虽热闹,却井井有条。


    接近尾声时,莲花宝船驶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河道,两岸的屋舍与人群已稀少。


    最后一段水路,需要通过一座极为幽深狭长的古老廊桥。


    那廊桥为了通行画舫,桥洞修得极低矮,仅容一船勉强通过。


    宝船按照计划缓缓滑入桥洞的阴影之中,方才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四周暗沉下来。


    河水拍打石墩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


    一阵风过,船头和船尾悬挂的祈福灯笼被吹的明明灭灭,姜窈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正微微出神,船身忽然重重一晃。


    姜窈身子往前一倾,险些坐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住船舷。


    待她稳住身形,才发现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船头。


    帷帽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可见底下锋利的轮廓。


    姜窈心头猛跳,刚要开口喊人。


    “走水了!府库走水了!”


    头顶的廊桥上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呼喝声,无数人在桥上跑来跑去,整座廊桥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姜窈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


    那人低沉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像是石头投入深潭,带着几分散漫。


    “小观音,别来无恙。”


    姜窈心口狂跳。


    竟然是他。


    覆在眼睛上的手掌被拿开,姜窈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刻,他便用发带再次蒙上了她的眼睛。


    她看不见,听觉便格外敏锐。


    远处救火的喧哗还在继续,近处却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你……你怎么会在这?”


    姜窈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却大概猜得到。上一次,在顾怀璋的人马赶到之前,他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说明他是忌惮顾怀璋的。


    可既然忌惮,为何又敢出现在这里,要知道,这里可是业州,青山顾家的腹地。


    他今夜竟敢在顾怀璋的眼皮底下,如此肆无忌惮地现身?


    没有回答。


    姜窈声音发紧,脊背抵上冰凉的莲花座背,“你、你离我远些!否则……否则我便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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