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有所觉,长臂一伸,鬼头大刀的刀尖便已挑住了襁褓的系带,将那小小婴孩勾到半空。
囡囡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醒了,哇哇大哭,稚嫩的啼哭声在刀兵相接的喧嚣里显得格外微弱。
姜窈只觉那把刀是捅进了自己心窝,扑通一声跪倒,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眼泪顺着惨白的面颊往下流。
“大爷,大爷求求你!你把孩子还给我,钱财地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放了我女儿!”
水匪本欲一刀结果了这个碍事的妇人,可忽然转了念头。
他在江上杀人越货,死在他手里的人命不计其数。
那些人中有的是达官显贵,有的是赤贫奴仆,可在生死面前,无一不伏地跪拜,吓得屎尿齐流。
见得多了,便也腻了。
他更喜欢看这些人被逼到绝处的样子,比如夫妻反目,兄弟成仇。
又或者,像现在这样,母女分离。
水匪捏着刀柄,大笑着将那小小的婴儿吊在窗外。
底下便是湍急的江水,浊黄的浪头翻涌着,发出震耳的轰鸣。
男人手中刀尖微微倾斜,姜窈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小的襁褓失了倚仗,直直往下滑落。
一阵天旋地转,她不顾一切的扑到窗口,指尖堪堪擦过襁褓的布料。
却终究差了那么一寸。
那一寸,便是天堑。
翻涌的浊浪里,那小小的襁褓只浮沉了两下,便被一个浪头卷出去数丈之远,转瞬便没了踪迹。
“囡囡!囡囡——!”姜窈面无人色,凄声惨叫。
沈砚结果了两个水匪,将骨刀从仍在抽搐的尸首颈间拔出,一转头,便见嫂嫂半个身子已探出船外。
女子的裙袂在江风中猎猎翻飞,青丝散乱如瀑。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蝶,下一刻便要纵身跃入浊黄的江涛之中。
沈砚只觉心脏骤停。
幼时被亲娘厌弃,逃亡路上无数次濒临绝境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嫂嫂,别去,别去!”
他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她挣不脱,双手便胡乱拍打着他的手臂,指甲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两腿乱蹬。
绣鞋踢掉了一只,落在船板上,又被晃动的船身颠进江水里。
“放开我!囡囡……我的囡囡还在下面!”她哭得浑身发抖,嘶哑声透出一种近乎疯癫的执拗,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母兽。
“嫂嫂!”沈砚将她的腰箍得更紧,一向沉静的嗓音终于破了功,带出几分罕见的凄楚,“嫂嫂,求你,冷静些!”
“这江水湍急如奔雷,底下暗礁密布,莫说你不会水,便是水性极好的人落下去也未必上得来!你这般跳下去,不是救囡囡,而是白白送死……”
可姜窈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她只是拼了命地摇头,眼泪混着散乱的青丝糊了满脸,破碎无望。
“是我不好……是我没看住囡囡……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和明轩的女儿!她还那么小,她一个人在下头会怕的……”
她说着,忽然凄凄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惨人。
“阿砚,你放开我,让我下去陪她吧,囡囡夜里总要攥着我的手指才肯睡的,我下去陪她,她便不怕了……”
她说着,又挣扎起来,那力道大得沈砚几乎要控不住她。
嫂嫂一心求死。
她竟然一心求死!
沈砚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那团幽冷的火燃得更沉了些。
他不再劝她,一记手刀下去,姜窈头无力地垂下,歪靠在他肩头。
沾满泪水的长睫轻轻阖上,像是终于从这无边的噩梦里解脱了出去。
沈砚托住她软下去的身子,脱下自己的外衫覆在她身上。
江水打湿了他的单衣,紧贴在身躯上,勾勒出紧绷的脊线。
“嫂嫂,对不住。”
他垂下眼,目光在姜窈苍白如纸的脸上停了一息,抬手,温柔的替她拭干眼泪。
“纵然你醒来会恨我,怨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甲板上的水匪越来越多, 客船上的活人却已寥寥无几,船尾那条小舟,此刻是最后的生机。
逃难至此的人你推我搡, 待到沈砚抱着姜窈奔至船边时, 舟上已密密匝匝坐了七八个人。
“挤不下了,挤不下了!再上这舟就要沉了!到时谁也跑不了!”船夫大喊。
逃难之人却恍若未闻,他们哭喊着,哀求着,有胆大的已开始伸手去扒船舷。
船夫吓得面如土色, 为求活命,抡起船桨胡乱横扫,将那些扒在船舷上的手指都打得血肉模糊。
一时间哭嚎声、咒骂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浊黄的江面上浮沉着挣扎的人头,又被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按下去,渐渐便没了声息。
沈砚几步抢到船边,一跃而下, 小舟剧烈地晃了几晃。
船上众人惊魂未定, 纷纷伏低了身子, 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带进江里。
舟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船尾吃水越来越深, 江水漫过船舷边缘,顺着木板的缝隙往里渗。
船夫嘶声叫道:“好汉,装不下了!真的装不下了!船入了水,真的要沉的!我们都得死在这!”
沈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随手扣住一个中年妇人的后领,臂力骤发,竟生生将她从舟上提了起来。
那妇人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整个人已被毫不留情地抛进了江里。
他右脚跟着一踹, 另一青年整个翻倒,江面上溅起一蓬水花。
那年轻人会水,在浪里扑腾了两下,伸手去抓船舷,指望再翻上去。
沈砚看也没看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那几根扒在船舷上的手指便齐根而断。
惨叫声尚未出口,人已被浪头卷出去老远。
舟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似的瞪着他,瑟瑟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却再无人敢出声。
沈砚轻轻将姜窈放下,回身一刀斩断系索。
断绳弹入江中,溅起一串水花。
“开船!”
他用刀抵住船夫脖子,那船夫吓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
船桨在水中猛撑一记,小舟便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身后,那艘燃起熊熊大火的客船在江心缓缓倾斜,桅杆轰然倒塌,砸进江水里,溅起数丈高的水墙。
惨叫声、落水声、刀兵相撞的铮鸣声混在一处,被江上狂风一卷,终至不闻。
*
小舟在江面上漂了整整两日,才被一条路过的商船救起。
上了岸,沈砚寻了处客栈暂且安置,他与水匪打斗时,双脚被水钩贯穿,伤口泡了水,已红肿化脓。
没时间寻郎中,他便咬着一块布巾,用烧过的刀子自行剜去腐肉,疼的汗如雨下,硬是一声不吭。
待包扎停当,便立刻折回房中去看姜窈。
女子蜷在床角,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从落水那日算起,这已是第四日了。
她不说话,不吃东西,连水也不肯喝一口,客栈老板娘心善,知他们是从水匪嘴下逃脱的,不仅没收他们银钱,还亲自炖了浓浓的鱼汤端上来。
沈砚扶着姜窈靠在床头,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唇边。
她却只是偏过头去,紧抿着唇,像是连吞咽的力气都失去了。
那勺汤顺着她干裂的唇角淌下来,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眼望她,女人的脸颊已微微凹陷,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美目,此刻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灰色。
她变得那样瘦,那样轻,就像是纸灰糊成的人儿,轻轻一吹,便散了。
沈砚终于知错了。
他原本想着,囡囡不过是她与那短命亡夫的孩子,没了虽然会伤心一阵,但嫂嫂素来坚强,她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纵然嫂嫂现在恨他怨他,但只要留住了她这个人,旁的都可以慢慢弥补。
如今才知错得离谱。
她人是活了,心却早就跟着囡囡一同沉进了江底,他留住的,不过是一具空壳子罢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那日他就该替她跳下去。
江水再急,暗礁再多,纵然是死,他也要将囡囡捞回来还给她!
他跪在床前,将她那只冰冷的手拢在掌心里取暖,又贴在自己湿漉漉的眼角边。
“嫂嫂,你看看我,我求你可怜可怜我,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握着她的手往脸上扇,温热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无声地滑落,顺着她的指缝,顺着她的腕骨,一路流进袖口。
“嫂嫂,你打我吧,骂我吧,若还不解气,便拿刀子捅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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