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大叫一声,跌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对獠牙在瞳孔中急速放大,他甚至能闻到野猪喷出的腥臭气体。
电光火花之间,有人拔出了他腰间的砍柴刀,下一秒血浆喷溅。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野猪破丛而出到毙命倒地,不过三两息的时间。
王石瘫坐地上,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的野猪,又抬头看向挡在他身前的沈砚。
少年背对着他,背脊挺直,微微喘息。
手中那柄柴刀垂在身侧,粘稠的鲜血顺着他握刀的手腕往下,滴答滴答落进泥土里。
腥臭的液体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衣襟,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浴血的雕像。
王石脸上也溅了几滴鲜血,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沈砚垂下眼,看着兀自发抖的王石,将人从血泊边缘拉了起来。
借着动作,用袖口在王石后颈那处极快蹭了一下,仿佛是帮他拂去那处的污秽。
“石头哥,没事了。”沈砚道。
王石木讷地点点头,抓着沈砚衣袖的手却半点不松。
王铁山拨开枝叶冲过来,一看见老爹,王石心底的后怕一股脑翻腾上来,眼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个没完。
了解完前因后果,王铁山对沈砚可谓感激不尽,分猎物时,不顾推辞,执意将那头大野猪全给了他。
还把镇上谁家收皮出价高,谁家称宰人,事无巨细,样样交代。
王石对沈砚的态度更是一百八十度转弯,一口一个砚弟叫得亲热,眼里没了比较,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一行人下山时,正是黄昏,王铁山父子在前头用粗木杠抬着那头庞大的公野猪,沈砚背着另一头较小的猪崽跟在后面。
满载而归。
尤其是王铁山肩上那几乎有半人高、獠牙狰狞的黑褐色野猪,引得沿途收工回村的乡邻无不侧目,啧啧称奇。
“嚯!好家伙!铁山呐,你这是撞上大运了,这么大个头的山炮子也叫你逮到了!”
“了不得!这得有三百斤往上吧?铁山老弟,你家今年过冬的肉可不愁了!”
“后头那是……啧,沈家那小子?他也跟着进山了?这野猪有他一份?”
面对羡慕惊叹的询问,王铁山与有荣焉,嗓门洪亮道:
“嘿嘿,你们今日可看错了,这只大的是我们砚哥儿猎的,那头小的才是我猎的,怎么样,想不到吧!”
王石也在一旁帮腔,嚷嚷的像是要叫全村人都听见:
“你们是没看见,砚弟天赋异禀,就那么一刀,又一刀,那野猪就倒了,血喷得老高!”
乡邻们的目光顿时更多落在沉默跟在后面的沈砚身上。
少年身形挺拔,虽背着猎物,步履却稳,脸颊颈侧未擦尽的血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只微垂着眼,沉默往前走。
拐过熟悉的老槐树,他惯常望向小路尽头。可不知为何,今日那扇紧闭的柴门却虚掩着。
一抹纤细身影,此刻正倚在敞开的门边。
半旧的藕荷色细布衫子,满头乌发垂垂,碎发拂在颊边。
此刻正抬眼对望向他,目光盈盈,盛着暮色与灯火,亮的灼人。
天光尚存,她不会将他认作兄长。
所以,她确实是在等他。
胸腔里,那颗因奔波整日而喧嚣鼓噪的心,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沉静下来。
万籁皆寂。
沈砚快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碎过去十五年生命里的孤寒。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垂首,望着她被灯火柔化的眉眼,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嫂嫂,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明气息温暖洁净,此刻却化作世间最烈的毒药。
确定是毒药不是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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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冬去春来,山野褪去枯黄,河水破冰,点点新绿爬上枝头。
这两个月以来,沈砚的狩猎技能以惊人的速度精进,如今进山,鲜少有空手回来的时候。
有时是肥美的山鸡野兔,有时是值钱的獐子麂子,上次甚至硝好一张完整的火狐皮,给姜窈制了一件轻暖的狐裘氅衣。
姜窈的绣活在镇上也渐渐有了名气,她心思灵巧,配色淡雅,绣出的帕子荷包都很抢手,原本一个月的存货,如今不到十日就卖光了。
家里进项比往日宽裕许多,饭桌上的变化最为直观,虽谈不上顿顿珍馐,但日日见些荤腥已非难事。
囡囡的脸蛋眼见着圆润起来,沈砚个子又蹿高了一截,连姜窈自己,也跟着悄然变化。
昨日翻拣箱笼,取出往年的夏衫比试,才惊觉那些旧衣已处处透着窘迫。
尤其是胸口处,不是系带短了一截,就是前襟被绷得紧紧的,将底下饱实的轮廓勾勒得无处遁形。
稍一抬臂或是躬身,便能觉出那柔软而沉甸甸的份量。
连她自己看了,颊边都不由飞起薄红,是该买些宽松合体的布料裁几件衣裳了。
不光是自己,沈砚的衣裳更得紧着添置。
他身量长得飞快,已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明轩的衣衫已穿不得了。
姜窈心里盘算着,等他空了便一道去趟镇上,这次去,势必要多扯些耐穿的棉布回来。
这日下午,王家嫂子拎着半篮子新挖的冬笋过来串门。
两人坐在洒满阳光的檐下,一边拣着笋衣,一边说着闲话。
王家嫂子手脚利索,嘴上也不停,瞥一眼姜窈低头时那段白皙的颈子,只觉得她是朵盛放的娇花,无处不让人怜爱,于是冲着她挤挤眼:
“窈娘,不是嫂子多嘴,你还这般年轻,模样性子又是一等一的好,难道真就守着明轩的牌位,过一辈子了?”
姜窈拣笋的手微微一顿。
王家嫂子与陈三娘不同,姜窈知道她是自己好,故而并不反感,只摇摇头:“嫂子,我只想将阿囡和阿砚养大,旁的一些……我还不想考虑。”
王家嫂子叹口气:“这世道,女子独自撑着门户本就不易,你还带着个孩子……嫂嫂是过来人,前头那个死得早,我也守了两年寡。实话告诉你,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一个寡妇,没个男人倚仗,里里外外多少难处?虽然家里有个族弟照应着,可有些事终究是两样的!”
“白日还好,漫漫长夜,身旁枕边永远冰凉凉的,翻身连个贴着自己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心头的空落,可比身上的冷更难挨啊。”
见她没听懂,王家嫂子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女人又不是木头,年纪轻轻的,花儿正当开的时候,心里头不想男人,身上……能不想?”
这番话太过赤裸,姜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轰一声冲上了头顶,浑身上下连眼皮都烫得惊人。
偏过头娇嗔道:“嫂子,你、你说什么呀……”
“哎呦!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跟自家嫂子有什么臊的?”王家嫂子乐不可支。
“嫂子没坏心啊,若是说错了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嫂子就是心疼你年纪轻轻,守着活寡,白白糟践了自个儿。”
“西边好像又不太平了,说是要打起来了,唉,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也不知道这安生日子什么时候就到头了……”
“若往后你遇着个知冷知热、踏实肯干的人,只要真心对你们娘俩好,管他别的什么虚礼闲话?你看我和石头他爹,不也过得美滋滋的?”
姜窈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笋尖。那些虚礼闲话,她并不在意。
名声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才是自己过的,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明白了。
她不想,并非是固守什么贞节牌坊,也非心如枯木,只是她心里确确实实还有明轩。
她若带着这未褪尽的情愫,草草应了旁人,对那人是不公,对自己是辜负,便是对长眠地下的明轩,又何尝不是一种轻慢?
她不能将自己的余生,变成对另一个人的亏欠。
等过些日子吧,等她真的能敞开心扉,坦然迎纳另一段人生之后吧。
姜窈道:“嫂子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王家嫂子见她并不排斥,心里也是高兴,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道:
“对了,前两日来收你绣活的那个孙姓货郎,我瞧着,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是不是对你……”
姜窈脸上一热,连忙摇头,“嫂子,您快别浑说。孙货郎是正经生意人,与我不过是银货两讫,并无他意的。”
王家嫂子撇撇嘴,她不会瞧错的,不过看姜窈确实没这份心思,她也就歇了做媒的念头。
话头一转,又落到别处。
“说起来,砚哥儿眼瞅着也十六了吧,这年纪,在村里都可算是能顶门立户的汉子了。”
“他模样生得俊,山里打猎的本事又这般出众,如今家里光景也好了,可曾想过给他说门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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