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要撞进他怀里。


    那一刹那,沈砚只感觉全身血液都咆哮着冲向了头顶,在耳边嗡嗡作响。


    震惊、无措、以及某种卑劣到令他自身都颤栗的隐秘窃喜,如同狂暴的浪潮,瞬间将他吞没。


    他克制不住的想要张开怀抱,将她迎进怀里,可是她却停住了。


    沈砚清晰地看见嫂嫂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将他认成谁了。


    沈明轩吗?


    也是,除了那个早已化为一抔黄土的兄长,又有谁能让嫂嫂露出那样不顾一切奔赴的神情呢。


    方才那几乎将他焚烧殆尽的悸动与期待,瞬间冻结碎裂,化作比寒风更刺骨的冰锥,狠狠扎回心脏。


    沈砚咬紧了牙关,舌尖尝到了弥漫开的血腥味,那味道又咸又冷。


    他承认,他嫉妒了。


    嫉妒到若是五脏六腑被拧绞,都能榨出酸腐的汁液来。


    那位早亡的兄长,即便是死了,都能如此霸占着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而他呢?


    若有一日他也死了,嫂嫂也会这般怀念他吗?


    可是此刻,他明明听到了心底的另一道声音,如恶堕低语。


    只要她愿意。


    做那人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又如何?


    这念头如饮鸩止渴,明知裹着蜜糖的刀刃会割穿喉咙,他依旧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舐那点虚幻的甜味。


    沈砚想,若这是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那么,他甘之如饴。


    “阿囡已经吃过睡下了,王家婶婶在照看着,嫂嫂放心。”


    他手伸进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干净旧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她:“嫂嫂饿了吧,快用些吧。”


    姜窈接过打开,两张烙饼金黄酥软,热气扑面。想来他是一直揣在怀里,姜窈有些感动,立刻捧场的吃了一块,另有一块收好放回了衣襟里。


    回村的土路狭窄,只容两人并肩。一盏灯笼的光晕有限,为了照亮,两人不得不挨得近些。


    风大了些,姜窈下意识的往旁边靠,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沈砚的手背。


    那一小块皮肤,便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烙过,很快,又炸开一片麻痒,直痒进骨头缝里。


    沈砚反复摩挲着那一小块地方,心底阴暗的角落,因此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来。


    看呐兄长,即便你完美无缺,也只能是嫂嫂心里一个虚幻的影子罢了,而他,这个卑劣的替身,却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感受着她指尖残留的温度。


    兄长,该嫉妒的人是你才对。


    这一路上,姜窈总觉得有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可等她蹙眉回望时,少年低垂着头,侧脸隐匿在光影中,神情是一贯的沉默恭顺。


    想必是今日太累了,或是夜风太过喧嚣导致的恍惚,她这样安慰自己。


    家门口的篱笆院墙已在望,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更低沉几分:“嫂嫂。”


    “嗯?”姜窈侧头。


    “……今日王家嫂子来时,说起她家汉子冬猎时伤了腿脚,家里的柴火和水缸都还空着。我午后无事,便去帮着劈了些柴,挑满了水缸。”


    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山里虽然险,但若是运气好,打到些值钱的皮子或野物,比寻常种地或做短工都要来钱快。”


    “婶子还说,他男人可以带我进山认认路,看看套子。都是邻里,他们愿意指点一二。”


    山里的营生,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豺狼虎豹,毒虫瘴气,哪个都能要人命。


    王猎户肯指点一二,姜窈猜怕是今日阿砚帮了忙,客气话居多。真到了要传授看家本领、带着分利的时候,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只是邻里?


    可看着少年眼中那点难得的光亮,她又不忍心直白地泼冷水,只温声道:


    “你若真想试试,等天暖雪化,路好走了些,你去跟着上山看看。但要记住万不可逞强,知道了吗?”


    “嫂嫂放心,我心里有数。”沈砚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应得干脆。


    实际上,姜窈未说出口的那些顾虑和人情往来,沈砚早在开口前,便已在自己心里盘算过了。


    他有办法让王猎户倾囊相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半个月后,风停雪止。


    今日,是沈砚与王猎户约好,第一次正经进山的日子。


    天还沉在墨色里,沈砚便起了,穿衣束发,打水洗漱,怕惊扰到姜窈,连呼吸声都刻意放低。


    指尖碰到冰冷的门闩,正欲拉开,“吱呀”一声,里屋的门,却先从里面被推开了。


    昏黄的油灯光晕流泻出来,姜窈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静静站在门内的光影里。


    “山里凉,我给你多带了件旧袄,里头有干粮和水,还有盐和药,”姜窈事无巨细,又特意嘱咐:“你务必跟紧王大哥,别逞强,知道了吗?”


    “知道了,嫂嫂。”沈砚接过包裹,他没想到嫂嫂会等他,更没想到,她连行囊都为他提前备好了。


    姜窈乌发松松绾着,几缕垂在雪白的颊边,随着她的呼吸,在暖黄的光晕里微微晃动。


    沈砚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几缕发丝,无端地晃了几下。


    姜窈的目光落在他窝进去一角的衣领上,便知道他是怕吵醒自己,连油灯都没点,一路摸黑收拾的。


    心下一软,伸手给他整理,沈砚僵了一下,但没动,任由她随意摆弄。


    姜窈的手指灵巧地翻出内折的衣领,抚平,然后去解那颗歪斜的盘扣,离得这样近,对方干净的气息带着年轻躯体的热力,一并笼罩过来。


    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喉结的滚动,一下,又一下,沉而有力。


    姜窈微微抬眼。


    就着昏黄跳动的油灯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半月以来,这个族弟身上的变化。


    那个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瘦弱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褪去青涩与孱弱,显露出内里铮铮,极具存在感的筋骨。


    像一柄正在开刃的长刀,充满了无声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怎么没穿新做的褂子?”姜窈说。


    他比她高了半个头,所以姜窈只能踮脚够他,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雪白优美的颈子,和其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凹陷。


    沈砚喉咙忽然痒的厉害,别开视线,良久才沉沉应道:


    “山里不知什么个情形,我怕扯坏了,浪费了嫂嫂的苦心。”


    “衣裳做来本就是穿的,坏了我再给你做便是了。”姜窈不甚在意道。


    今日进山的,不止王猎户一人,算上沈砚,一共四人。


    王铁山站在最前,腿伤似乎已无大碍,他身旁是他儿子王石,与沈砚年岁差不多,虎头虎脑,背着一张半旧的榆木弓,腰间别着猎刀。


    还有一人身形干瘦的男人,眼睛总习惯性地滴溜转动,是沈家一个远得几乎出了五服的族亲,按辈分是沈砚的堂兄,叫沈进。


    因为沈砚的脱胎换骨,沈进的目光在他身上钉了几个来回,才敢确认。


    “砚哥儿来了。”王猎户道,沈砚点头,微笑着一一与他们打过招呼。


    “怎么就你一个?”沈进不住往沈砚身后空荡荡的村道瞟,“你窈娘嫂嫂,怎么没来送送你?”


    窈娘。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沈砚忍不住抬眼,他记得这个男人。


    沈明轩头七那日,在挤挤挨挨的吊唁人群里,沈进这双贼溜溜的眼睛,曾无数次黏在嫂嫂身上。


    同是男人,沈砚自然知道对方心里那点令人作呕的心思。


    阴冷戾气在无声翻涌,沈砚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一切:


    “嫂嫂要照料囡囡,脱不开身,有劳进哥挂心了。”


    沈进一愣,明明对方眼睛无波无澜,可不知为何,他有种被看穿的感觉,甚至那句话都像是警告。


    沈进不敢与之对视,只能搓了搓手,把目光转向一边,干笑道:


    “应该的,都是自家人嘛,关心是应该的……”


    “既然人都齐了,咱们走吧。”王铁山发话,转身踏入进山小径。


    王石紧跟父亲,沈进走在中间,沈砚则沉默地缀在最后。


    晨雾在林间弥漫,湿气裹着草木与腐土的气息,没走多久,蚊蚋虫蚁便嗡嗡围了上来。


    王铁山常年跑山,皮糙肉厚,倒不觉得什么,王石年纪小,且只是第二次进山,最先耐不住,啪啪拍着脖颈手臂,很快红了一片。


    沈进则用袖子狂扇,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


    唯独走在最后的沈砚,步履沉稳,衣领袖口扣得并不严实,那些飞虫却绕着他打转,怎么也不近身。


    沈砚扫了一眼前方几人的窘状,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探手入怀,摸出几个用粗布缝制的小小香囊。


    快走几步,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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