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夜晚,囡囡哭闹时,他也曾听到过这样的歌声,无一例外,哭声总会很快停下。


    而他自己竟也能在那模糊遥远的音调里,不知不觉放松绷紧的神经。


    今日也一样,他慢慢松开膝盖,将四肢摊开。


    睡觉对于沈砚来说,曾是奢侈。


    一路的逃亡,他见过最残忍的人性,这几乎让他草木皆兵。


    每到夜晚,他都不敢睡,也不能睡,他怕睡着后被野兽分食,饥荒之年,人甚至比野兽还要可怕。


    只有在实在撑不住时,他才会找个隐蔽角落,强迫自己眯一会儿,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睡眠。


    因为他的意识永远像被拉满的弓弦,任何一丝异动,都能让他瞬间弹起,攥紧磨尖的石片防身。


    沈砚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对他而言,都是虚假又无用的东西,毫无意义。


    大概也因此,他从不做梦。


    可这一晚,在这熟悉的轻柔歌谣里,他难得的做了个梦。


    作者有话说:


    不是,也没人说过啊,阴湿男打小是这样?


    第6章


    是梦,也是记忆。


    鞭子撕开皮肉的声音炸在头顶,豁了口的粗瓷碗掉落在地,馊饭滚的到处都是。


    “让你偷吃,让你偷吃!打死你个小杂种!”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在背上,腿上,沈砚蜷缩起身体,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


    这是无数次挨打后身体学会的本能。


    “叫啊,怎么不叫!”头顶是继父暴怒的喘息,“狼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是不是在咒老子?呸,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沈砚死死咬住手腕,不发出一点声音,用这近乎自残的方式来抵御背后撕裂的痛楚,冷汗像瀑布一样滚落在地。


    他恨,恨自己这具身体为什么如此瘦弱无力,恨自己为何不能快点长大。


    散乱汗湿的头发缝隙里,娘抱着弟弟就站在灶房门口,见他看过来,匆忙避开视线,走远了些。


    沈砚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血沫子混合那点可笑期待,一并咽回肚子。


    他会记住的。


    他会死死记住。


    他挨的每一鞭,流的每一滴血,终有一日,会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继父终于打累了,手里染着血的鞭子随手一扔,走到桌边,抱起那半坛劣酒,仰头猛灌。


    酒水顺着下巴和脖颈淌下来,浸湿了脏污的衣襟。


    “又输了?”娘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小心翼翼的。


    “别提了,晦气!”继父把酒坛子重重顿在桌上,抹了把嘴,“那帮杀才肯定出了老千,明日再去,绝对能翻本!”


    一吊钱被扔在面前,男人说:“去,打壶新酒回来。”


    沈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窜出了门,跑着跑着却又停下,蹑手蹑脚折返,躲在院墙底下偷听。


    院墙内,继父正在和娘说话。


    “昨几个,村里王屠户跟我透了点风,他认识个路子野的牙子,一个孩子,能给这个数。”男人比划了一下。


    娘惊呼:“这么多,是去做什么?”


    “说是南边新开了个销金窟,专收皮相好的少年,那狼崽子养着也是浪费粮食,看我时眼神总阴恻恻的,老子早瞧他不顺眼了,不如卖了换些钱。”


    男人又嘱咐:“相看的人今晚就来,你赶紧的,等回来给他洗个澡,换件新褂子,听见没有?”


    沈砚的亲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男子,沈砚随他,生着副顶好的皮囊,女人倒不怕他落选,只好奇:“哪家窑子还收男的?”


    继父嗤笑她不懂行情:“有些有钱老爷就好这一口,有的甚至专门搜罗养在私宅里,叫什么什么‘兔儿爷’?反正,他们肯出钱,咱们只管卖就是!”


    顿了顿,他试探:“你不会舍不得吧,毕竟是你亲儿子。”


    娘说:“你是我夫君,都听你的。”


    沈砚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死死咬牙,指尖在墙皮上抠出道道血痕。


    一股一股混杂着恶心、寒意和讽刺的浪潮,冲撞着他的胸口,他只能对着墙根无声干呕。


    当夜他就起了风疹,满脸满身鼓胀着水泡,人牙子提着灯一照,当场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


    可那人不肯白跑,最后夺走了襁褓里尚在啼哭的弟弟,抵了债。


    娘为此恨毒了他,继父倒是照旧赌钱喝酒,他们也怀疑过是沈砚做了手脚,却苦无证据。


    日子一天天过,打骂愈演愈烈。


    沈砚知道,再待下去,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他得逃走,只是没想到机会来的那样快。


    半夜,雷声混着轰隆水响撞碎了村庄,洪水滔天,到处都是哭喊的人。


    沈砚浑身是伤,被吊在屋后树上,浑浊的浪头扑过来时,他借着水势挣断了绳子,抱住了漂来的门板。


    娘不见踪影,继父在不远处扑腾,看见他,那双被吓破胆的眼睛里爆出骇人的光。


    “砚儿!这边!来,拉爹一把!爹以后保证再不打你了,救救爹……”


    沈砚在翻滚的浊浪里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继父拼命划水靠近,嘴里是颠来倒去的求饶和许诺,可就在那双湿漉漉的手,碰到门板边缘的刹那,一根木棍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脑勺。


    男人被摁在水底,扑腾的水花打湿了沈砚的半身,一股又一股的血液从头顶涌出来,很快被洪水冲散。


    水泡冒出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再无动静,沈砚才松手。


    继父鼓胀的尸体像破败的皮囊从水底冒出,一个浪头过来,将他推远,浮浮沉沉,再看不见。


    ………


    梦境交织,反复撕扯,等沈砚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他罕见的起晚了。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方向传来锅勺碰撞的动静,食物温热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姜窈已经起来了,早饭似乎都做好了。


    不安与慌乱从心中蹿起,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沈砚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她会不会觉得他偷懒?会不会认为他得寸进尺,开始懈怠?


    会不会后悔留下他?


    等手忙脚乱穿好衣物,走出堂屋,沈砚的脚步却生生一顿。


    姜窈背对着他,正在灶台边忙碌,她今日很不一样。


    一件海棠红交领短襦,配着条深青棉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银簪固定,几缕柔软碎发从耳后垂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沈砚视线在那抹艳色上停留了一瞬,便飞快垂下,只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醒了?”姜窈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并无半点责备他起晚的意思,“快去擦把脸,饭好了。”


    沈砚点头,默默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小米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两个掺了粗粮的窝头,姜窈拿起一个递过去。


    沈砚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微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窝头沉甸甸,热乎乎,他三两下就吃完了,低头将粥一饮而尽,起身准备收拾。


    姜窈叫住他:“阿砚,我今日要去镇上集市一趟,可能要到很晚才回来。”


    她嘱托,事无巨细:“锅里的粥温在灶上,里头还有给你留的午饭,囡囡留在家里,托你照看了,若她饿了,就喂她些米汤。”


    沈砚拿着碗筷的手顿了顿,她今日这身打扮,原是为了去镇上。


    他点点头:“好,嫂子路上小心。”


    姜窈又道:“你若遇上什么难事,就去隔壁寻王家婶子,让她搭把手,知道了吗?”


    “好。”沈砚又应一声。


    见他乖巧,姜窈浅浅一笑,放下碗,起身走回炕边。


    阿囡睡得正熟,她不舍地把女儿的柔软脸蛋亲了又亲,仔细掖了掖被角,这才从炕头挽起一只叠得方正正的蓝布包袱。


    “对了,”她转身,像是想起什么,“衣裳给你改好了,就在里屋你去试试,看合不合身。若大了或者小了,嫂嫂回来再给你调。”


    沈砚依言走进里屋,里头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余烬在灰白色的柴灰下透出暗红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味,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女子体香。


    床榻上摆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褐,看得出是旧衣改的,但每一处都处理得极仔细,沈砚伸手摸了摸,料子柔软服帖,旁边还摆了一双崭新的布鞋。


    他顿了顿,才脱下自己脚上不合脚的草鞋,没敢往塌上坐,就靠着墙,小心翼翼地将脚套进新鞋里。


    不大不小,不松不紧,鞋底柔软却有力地将他的脚掌稳稳托住,冬日凛冽的寒气被彻底隔绝在外。


    一双合脚新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