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色愈发可怕,风浪滔天的日子里,生还的机率也会更小。


    彼时宋淮身在船舱之内,得知宁鸢要见他,心下欢喜自是迈步急急去寻她。


    宁鸢立在船沿,江风扬起她的衣裙,连她双手之间的镣铐都在微微摇晃。


    “鸢娘!”宋淮唤她的声音中带了喜悦,他大步上前靠近宁鸢。“我来了。”


    宁鸢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看着风浪渐大的江面,道:“宋淮,我一直都没有跟人提过,我的家在哪里。”


    “我不是太子妃的族妹,我与秦国公府毫不相干,我说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是因为我无法解释我来自哪里。”


    “所以,我对所有人都说,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想要回家,在我的家乡,没有战争,我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赚钱过日子。”


    “你告诉,你的家乡在哪里,我陪你同去,我们就在你家乡住下。”宋淮上前扯了她的手,“鸢娘,此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在那个地方,也永远都不会有你。”宁鸢将手从宋淮手里抽出来,她看着不远处闪过的一抹紫电,知晓时机将至。


    一阵雷鸣之后,宋淮自发觉了不妥之处,他强行将宁鸢扯入怀里:“鸢娘,风浪大了,你先随我回去,我会陪你去你家乡的。”


    宁鸢将手垂下,死死攥住那枚打磨得锋利的铜簪。


    “好呀。”她没有动,她在等,等着宋淮松开她。


    宋淮得闻此语,不可置信地松开宁鸢,她的面上挂着浅笑,一如那日天心楼中,他隔着屏风所瞧见的笑容一般。


    “那就跟上来吧。”话毕,宁鸢重重地推开宋淮,而后纵身跃入江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睁开眼瞧着江面那一处光亮。


    来了,他果真是疯到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失去氧气的她笑着,好似她不是去奔赴死亡,而是去迎接新生。


    宋淮拼命游向宁鸢,她近在眼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可以握住她的手了。


    他抓住沈清晏的手,努力向上游去,可他忘记了,宁鸢的手脚都是他给的镣铐,她逃不出去。


    他将宁鸢揽在怀里,奋力朝上。


    忽然,脖颈间传来一阵刺痛。


    他回首,一口气吐出,密集的水泡脱离了他,义无反顾地朝上而去。


    宁鸢笑着随后将他推开,江水里多了一抹又一抹的红。


    他活不了的,她也自由了。


    闹钟的铃声响起,宁鸢惊醒过来,她回来了,四周都是她所熟悉的家具。


    八斤坐在她床尾,看到她坐起来的时候也一并站起来,然后弓着身,伸了个懒腰。


    “八斤斤!姆妈回来了!”宁鸢笑着,她看了眼手机,时间没有变动,她开心地洗漱,换衣服,然后去上班。


    下班之后,她照例去买了菜,回家做饭。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不停地祈祷,希望这一切,都不是梦,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第二天的闹钟响起的时候,宁鸢看到自己还是在出租屋里,笑着,又落了泪。


    她依旧洗漱,去上班。


    周末,她带着八斤出去洗澡,走上天桥的时候,人群之中,她远远就瞧见了那个高大到让她恐惧的人影。


    宋淮。


    恐惧让她失了力,她仿佛被人抽干了灵魂,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半分。


    一步一步,她看着那个人影渐渐朝她靠近,惊恐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宁鸢呆滞地看着前方,那个跟宋淮生得一般无二的人却盯着手里的手机,然后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她回首去瞧那个人,看到他下了楼梯,往不远处的商业圈走去,完全没有回头来瞧她的意思。


    她笑了,如同劫后重生一般,笑得肆无忌惮。


    是呀,她现在没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了,就算宋淮真的来了,他也找不到自己,他也认不出自己。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提着航空箱朝着宠物医院走去。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公园。


    宁鸢哼着小调走着,不远处看到一对男女,他们的容貌长得好像闻裕与孟吟芳。


    “跟你讲多少次了,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你怎么又忘记了?”


    “对不起,我,我错了,媳妇别生气,别生气。”


    她在生气,他在哄,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小姑娘,她跑过去一手环住一只腿,软糯糯的开口:“爸爸,妈妈,不生气,不生气。”


    他们相视一笑,男人抱起了小姑娘,一家三口笑着继续朝前走着。


    宁鸢不确认他们是不是闻裕与孟吟芳,但看见他们过着普通却又幸福的日子,就替他们开心。


    没有所谓的白月光,没有所谓的家族利益,


    他们就是这世间众多普通人中的一员。


    宁鸢笑了笑,继续朝着宠物店前行,店里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他们坐在一边,看样子也是送毛孩子来洗澡的。


    前台的小姐姐看到宁鸢来了,笑着打招呼:“鸢姐,你来了呀。”


    “对呀,送我们家八斤斤过来洗澡。”宁鸢把箱子摆到柜台上,“还是老样子。”


    “好的,八斤斤呀,好久不见,今天不能尿我一身哦。”她开着玩笑提着航空箱往里走着,没有人留意到,那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那个老者一直盯着宁鸢,那种眼神像是猎人在捕捉猎物一样。宁鸢从玻璃的倒影里发现了,她皱了皱眉,觉得混身都不舒服。


    她走向前台,说自己要出去买点东西,晚点来接八斤,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宠物医院。


    那个老者跟着她走出去,宁鸢加快脚步,在走进公园之后猛得停下来。“大爷,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看着你,喉头滚动,发出一声苍老的声音:“鸢娘?”


    宁鸢怔了怔,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真的是鸢娘?”老者又朝着她走近了一步,宁鸢下意识地退开去。“你,还记得寒山城吗?”


    宁鸢双目圆睁,面前的这个老者满脸沟壑,她认不出来他是谁,危机感让她立刻矢口否认。


    “大爷,你应该是认错人了,什么寒山城,听都没听过。你年纪大了,一个人出来不安全,还是打个电话找你家里人陪你吧。”


    她头也不会地走了,只留下那位老者独自立在原处。


    宋淮知道,刚刚离开的那个,才是他的鸢娘。


    她没有从前的容貌,可她的魂魄却真真实实是那个同他历经一切的鸢娘。


    “老头子,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一个满头华发的婆婆走过来,她伸手去扯了宋淮的手,嘟囔着:“一把年纪了,还跑这么快。”


    宋淮回首,面前的这个白发老媪是跟他相伴几十年的人,她少时的模样与宁鸢生得一般无二。


    他跟她结婚,生子,这一生过得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可最终,他发现,他的妻子,空有宁鸢的皮囊,却没有那抹魂魄。


    夏日的阳光晒得人生疼,宋淮瞧着宁鸢离开的方向,视线渐渐模糊。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宁鸢拖到太阳下山才去接八斤,宠物医院里面已经没有那一对老人了。她笑着从前台小姐姐手里接过八斤,低着头推门出去。


    然后,一头撞进了别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抬头,面前立着的是一个长得与徐博很是相似的男人。


    “没关系。”


    远处的宋淮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一如多年前在朔阳,他看到宁鸢扑到徐博怀里一样。


    他,始终都没有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宁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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