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可还记得?我曾经是真的听了母亲的话,去学着三娘的模样做你女儿的。可是我发现,我学不像。同样的事,三娘做了,便是天真无邪,而我做了,就是十恶不赦。”


    孟吟芳这话说得十分平淡,平淡到不带任何的情绪,只是她的眼角渐渐氤氲起了水气。


    江夫人听罢这些话,亦有些心虚,亏得此间并无下人在旁,若不然真真是颜面无存了。只她此时并不肯轻易低下一头来,只质问道:“胡言乱语,你何时学过三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雨中伞 心中没有恨


    “母亲果然不记得了。”孟吟芳忽笑了笑, 她垂眸去瞧了屋内的砖石,平声道:“八岁那年,三妹妹想要放纸鸢, 母亲亲自同她一道放。那时我瞧见了,我瞧见母亲同三妹妹笑得那么开怀,所以我也学了三妹妹,我央了关媪备了纸鸢, 然后在您的院墙外放。”


    “您瞧见之后便说我不庄重, 罚我去绣上三块帕子。那时,我想着,大抵是我的纸鸢与三妹妹的花样不同。”


    “后来,三妹妹得了一见赤红锦的衣裳,母亲夸她穿上很是好看, 我很是羡慕。回自己院子后, 我同关媪说了。关媪说, 母亲也给我了一块赤红锦的料子, 她说可帮我也制一套新衣穿上。”


    “那时我好生欢喜。我想着,母亲还是念着我的,三妹妹有, 我也是有的。后来关媪制了衣,我穿上后去给母亲请安。恰巧那日,三妹妹也穿了那一身,母亲还记得您说了什么吗?”孟吟芳偏过头去瞧了江夫人,她瞧得分明, 江夫人的眼眸中只存了怒火,没有半点心虚慌乱。


    她知道,江夫人压根就不记得了。孟吟芳收回眼, 随即站起身来,轻声道:“母亲您说,我肤黑,穿成这样好生丢人,连带着叫三妹妹都被人耻笑了去。”


    这合该是一句如破冰般尖锐的质问之语,可此时从孟吟芳的口中吐出之时却是这般平静。


    不,应当说,是有气无力。


    仿佛,孟吟芳能将这句话脱口说出,就已是用尽了她混身力气。


    江夫人叫孟吟芳这话堵得一口气闷在胸中,吐不出,咽不下,她无言以对,却亦不肯叫孟吟芳越过自己去。江夫人自知,若今日她叫孟吟芳占了上风去,那日后她所说的,孟吟芳便更是不会听了。


    思及此,江夫人自是拍案而起,抬手便给了孟吟芳一个耳刮子。


    江夫人想是气极了,是以也下了死手,那一巴掌落下发出的清脆声响,唬得廊下的关媪与百瑞都探了身子来观内里的情况。


    “没规矩的下作东西,谁准你们乱瞧乱看了!”江夫人本就有气无处发散,此时得见百瑞与关媪探过头来,立时便骂了出去。


    百瑞与关媪得闻此语,亦只能退开去,只得竖了耳仔细听着壁角。


    “就是因为你没有规矩,所以你手底下的奴婢也都是没有规矩的!”


    “母亲说得是。”孟吟芳没有发怒,没有争吵,只是将话说得愈发平缓。“母亲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母亲若要应下宋家,自去应下就行,只要母亲不在乎日后孟家与闻家成了对头就是。”


    “好,好,好。”江夫人抬手指着孟吟芳,连连道出三个好字来,“我便是知道,你日后是个指望不上的!”


    “您说得对。”孟吟芳怔了怔,晶莹泪水自她眼角划落,而后她竟展露笑颜,道:“谢谢母亲让我知晓为何您要这么待我。您不喜我,是因为您觉得指望不上我,所以,我自然也是依靠不了你的。”


    “原来如此。”她笑着,一步又一步地朝外走着。


    关媪见孟吟芳如此,自指了百瑞跟上去,百瑞一路小跑跟着,眼见孟吟芳要步出院子,连忙上前去拦了。“娘子,您别走了,再走就出府了。您不是说,得称病在府里养着么?”


    毕竟是同城主撒了谎的,若是此时出门去,难保不会叫有心之人瞧了去,再生出事端来。


    “我没事。”孟吟芳止了步子,道:“你去同兄长说上一声,母亲要我嫁给宋府。”话毕,孟吟芳自迈步行出院子,半点也不肯停歇了。


    街市两旁人来人往,孟吟芳却无心去看,她只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由南至北,再由北至南,待她行了两圈后,暮色已浓。


    孟吟芳依旧在街市之上走着,她行了这大半日,将通个寒山城来回走了一趟,心中没有恨,没有怨,反倒是空落落的。


    这十数载以来,江夫人为何不喜欢她,都是困惑她的一道难题。可现如今,她知道了原由,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


    父亲只看重儿子,母亲又偏爱妹妹,她就是孟宅里头最为尴尬的存在。她不是下人,却也不似个主人,更像,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


    她曾以为自己应当会哭一场,或者闹一场,可最终,她竟然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吵,就这么平静地走了。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落雨。孟吟芳忽止了步子,仰起头来任有雨水打在自己脸上,她长睫扇动,只觉得眼睛很是酸疼,自眼角溢出的,也不知是泪,还是雨。


    雨水渐渐浸透她的衣料,那一滴又一滴的雨露忽变成了施加在她身上的刑具,想要拖住她的脚步。


    孟吟芳垂下头,瞧了瞧自己那双满是厚茧的手掌,这么粗糙的手掌,压根就碰不了丝线。雨水打在她的掌心,叫她也渐渐觉出冷意来,而后,一把伞便这么斜过来。孟吟芳侧了头,闻裕便立在她身后。


    “我有点饿了,能不能陪我吃点东西。”今日闻、宋两家都登门提亲,而江夫人又亲去寻了孟吟芳,她缘何会是如此模样,闻裕自是能猜得到。


    孟吟芳在旁的事上虽很是果决,偏在父母亲缘之事上,一叶障目。


    “你再这么走下去,坊间传的就不是你得了风寒,而是得了失魂症了。”闻裕单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随即盖到了孟吟芳的身上。“怎么,你莫不是怕打不过我,叫我欺负了去?”


    “我未必能赢过你,但一定能让你断手断脚。”孟吟芳自扫了他一眼,抬手将肩上的大氅略理了理,随后便迈步朝前走去。


    此处离珠玉坊不远,是以是二人直接就往闻裕所置的小院行去。


    院中的奴仆们许是早就得了信,待孟吟芳与闻裕一道入内之后,自有一媪妇前来引着孟吟芳前去沐浴梳洗。


    待孟吟芳换好衣衫后,外间矮桌之上早已摆上了美酒佳肴。孟吟芳散着微干的湿发坐至月样杌子上,闻裕抬手与她斟了一盏,她自端起来嗅了嗅,道:“新丰酒?”


    “看来,你也喜好佳酿呀。”闻裕自抬手饮了一盏,“大稽送来的,城主今日刚赏过来的。”


    “大稽?”孟吟芳自浅尝了一口,问道:“我依稀记得,大稽送来的礼箱半月前就到了,那时城主早已给各府都赏赐过了,我记得内里的酒不是新丰酒,是郎官清与西市腔,并无新丰酒呀。”


    因是一直护卫少城主,是以城主府的这些事,她多少也在旁听了几耳进去,自然清楚内里详情。


    “因为是单独送来的,走的是靖明军的路子。”闻裕搁下酒盏,随后又将一碟子荷花酥也递了过去。


    “徐将军命人送来的?”孟吟芳自是想到先时曾托闻裕递信去与徐博知一事,可话才方脱口,又觉不对。“不对,若是徐将军遣人送来的,他也不该无端送往城主府。”


    “是,也不是。”闻裕将盏内的新丰酒搁到鼻下嗅了嗅,道:“东西是徐博送来的,却不是为了宁娘子的事,而是有一位贵人,来年会至寒山城。”


    孟吟芳不解:“贵人?”


    “是。”闻裕吐出这个字,随后以指蘸取了酒液,在矮桌之上写下了一个“沈”字。孟吟芳探出身去瞧了瞧,眸色立时凝重,道:“东……”她一字脱口,便将余下之字咽了回去。


    闻裕微微颔首,继续道:“这位贵人在大稽本就多有产业,据说,平素里也会扮做富户娘子行商。传闻,她手中所掌的人马不输她的夫君。是以,她也会借着行商的由头,查访各地。”


    “这位贵人出行之时若有遇不平之事,自会插手。所以,如果她来,宁娘子之危自解。”


    沈清晏与徐博是亲眷关系,只要徐博开口,沈清晏将宁鸢一道带回元京,莫说一个宋淮,便是再来上十个百个,也是莫要想从大稽东宫里将人带走。


    “如此,我们只需这几月叫宋淮无暇分心便是了。”孟吟芳亦舒展了愁眉,她笑着瞧向闻裕,道:“闻君可是有主意了?”


    “玉枝的弟弟。”闻裕自从袖中取出一把压损了形状的金锁搁到了孟吟芳跟前,“那时,宋笙捉了玉枝的弟弟,逼得她为内应,玉枝没有旁的法子,这才应下来。”


    “宋笙将玉枝的弟弟囚在城外,我的人到时,那草舍己然烧起来。等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也叫浓烟呛得昏死过去,医治了许久才好了一些。”


    “宋笙的手下我已叫人盯住了,只要玉枝的弟弟去府衙击鼓,那些罪证自然就会摆到城主的案头。届时,宋淮少不得要被传去问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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