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不知怎的,孟吟芳便再也不想去看旁人跳此舞了。


    “可是我说错话了?”宁鸢只觉她面色愈发不好,遂又将自己方才所言一一忖过,怎她来回忖了几道,都不曾觉出错处来,只得开口相问了。


    孟吟芳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没得再撞见府上人,便不好了。你若是方便,就替我去瞧一瞧,回来再细细说与我知便是了。”


    宁鸢知她不肯说,当即按下不再提。二人又在山林中吹了一阵风,孟吟芳才带着宁鸢一道打马回转。


    孟吟芳将宁鸢送回小院后并未露出不悦之态,宁鸢叮嘱她归家途中切切小心些,她也一一应下,随即便打马离开了。


    翌日,宁鸢坐在绣架前刺绣之时,院外又起叩门声。她搁了针屏息静静听着,直至院外来报自报乃是孟吟芳身侧的关媪,宁鸢这才起身去开门。


    “宁娘子安好,家中娘子嘱老奴来与宁娘子送些衣物。”关媪抬眸看去,再次见着宁鸢,她还是止不住赞叹,能有宁娘子这等容色者,天下少之。


    “芳娘怎么不过来?”宁鸢自抬手去接了:“嬷嬷快些近来吧,外头日头毒。”关媪应了一声,随着宁鸢一道往屋内走去。


    “寒舍简陋,只有先时晾好了的白水,嬷嬷莫弃,不若先吃上一盏散散署气。”宁鸢将盏子递过去,关媪自是接过来,她一连饮了两盏,才叫舒缓了心神。


    “多谢宁娘子。”关媪搁下盏子言谢,先时这位宁娘子在别院养伤之时她亦在旁伺候,是以对宁鸢之事也是清楚的,又怎会疑她以白水小视于己。


    “嬷嬷是芳娘的乳嬷嬷,有些话,我便也不避着了。”想起前一日孟吟芳的模样,宁鸢总是担心。“昨日芳娘来教我骑马,我瞧她似是有心事,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关媪叹道:“宁娘子有心了。我家娘子倒没什么难处,只是下月我家主母生辰,照例娘子是要回府相贺的。怎前些时日府上传来话,言说主母身子不爽利,生辰宴不办了,叫我家娘子不必回府了,娘子这才有些神伤。”


    宁鸢问道:“不知贵府主母生辰是哪一日?”


    关媪答道:“八月十五,正是团圆节那一日。”


    宁鸢不禁蹙了眉头。八月十五本就是阖家团圆之时,即便是孟家主母不办生辰宴,家中也当是有团圆小宴才是。


    想来孟吟芳久未回府,定是思念自己母亲的,怎这时又得知了此等消息,少不得要神伤一番。


    宁鸢细想了想,开口道:“嬷嬷若是信得过我,我倒是有一计。”


    关媪欢喜:“宁娘子有何计策?”


    “我虽不知贵府主母是何等性情,但芳娘时不时就要交绣件,便想着贵府主母当是个喜爱刺绣之人。若是嬷嬷不弃,可将贵府主母的身量尺寸皆说与我知,我替芳娘赶制一身衣裳送去。”


    “若是府上依旧未有叫芳娘回去的信,这身衣裳便算是芳娘的一份孝心。若是府上主母瞧着欣喜,或许易了主意也未可知。”


    关媪将宁鸢这话听进耳中喜在心上,宁鸢或许不知,但关媪却很是清楚。自家主母之所以待孟吟芳疏离,实则是因孟吟芳不爱女儿家的解闷物件,偏好男子的骑射棍棒一途。


    如今若得宁鸢相助,保不齐能成事。


    关媪连连相谢,言说过几日便会送来合适的衣料与孟家主母的尺寸,届时再与宁鸢细细说清喜恶。话毕,关媪自也不多留,只起身辞了宁鸢处,自往孟家别院而去。


    宁鸢亦起身相送,待她再次回转,才得空将关媪送来的包裹打开,包裹内里摆了一身耦荷色衣裙并几只银蝶钗。


    宁鸢将这几只形态各异的银蝶钗拿在手中细瞧了瞧,只觉这钗子工艺精细,定是出自制银巧手才是。她当这一应物件收拾好,想着过几日去绣坊交绣件时再穿方是最好。


    几日后,宁鸢换上这一身耦荷色的衣裙,发间又取了两只银蝶钗来戴上,这才出门往寒山城中的明月绣坊而去。


    宁鸢交了绣件,坊中掌事又与她言说有一位贵客中意她的绣件,想要定上一副菡萏花的绣件。那贵客出手很是大方,单订金便给了三十两之多。


    如此好事宁鸢又怎会错过?她与掌事细细问了贵客的喜恶,待她一一问清记好,便也辞了掌事,要早些去购置丝线出城。


    宁鸢买了丝线迈出门槛不过三两步,抬头便对上了天心楼的招牌。想到能亲眼瞧瞧这个时代的胡旋舞,宁鸢便生出几分欣喜来,当即往天心楼而去。


    楼上,宋淮正立在窗旁,打量着堂中之人。


    作者有话说:


    大稽靖明军 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中有提及,是大稽卫国公府徐氏一族所掌权。


    雪中春信  香料名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出自杜甫《房兵曹胡马诗》,原诗为【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胡旋舞,简称胡舞,是经西域传入中原的旋转性民间舞蹈,盛行于唐代开元、天宝年间,起源于中亚康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一带)。


    第4章 折子戏 怎未待她磕在矮桌之上,反倒撞……


    天心楼内自有高台,台前五六步外陈设雅座,雅座之间相距甚近,座上看客皆戴了各色面具,叫人一时辩不出左右之人的身份。


    宁鸢缓步迈入门槛,立时便有小厮前来相赠面具。宁鸢虽不解其意,但终是随即挑了一个戴在面上。


    她见堂中尚留有几个位置,便行至一处偏远些的坐定,而后才抬手解下自己的面衣。


    宋淮立在窗旁,目光不自觉便停留在宁鸢的身上。她抬手取下面衣之时露出一截藕臂,冰肌雪肤上套着一对缠枝莲纹银镯,这对手镯他见过,就在前几日他最难堪之时,在一个容色脱谷的女子腕间见过。


    知她是数日前林中遇着的女郎后,宋淮自免不得将目光多往她身上摆了。今日的她着了身耦荷色衣裙,发间几只银蝶钗随着她薄翅舒展,仿若活过来一般。


    初见之时若可称之为巧合,但再次相遇,宋淮便不会做这般想了。一次尚可视为巧合,接二连三便是有心接近了。


    宋淮想着初见时他被闻家三郎所设计,是以才得遇宁鸢,而今日他设此局亦是为回击闻家三郎,宁鸢却也在此处现身。


    他垂眸稍做思索,随即嘱咐宋笙等人依计行事,他迈步便往楼下宁鸢所在的矮桌旁而去。


    彼时高台之上尚未有舞姬登台,雅座间各人大多都各自饮酒品茶相互叙话,宁鸢独坐一席正盘算着是否也叫小厮备些茶水果子上来,抬眸见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旁而来。


    宋淮戴着面具自与宁鸢相对而坐,宁鸢叫这道高大的身影压得有些不适,心中猜想着自己是否占了他人之位,正预备着起身离开,没得再给自己惹上无端的麻烦。


    宁鸢将将站起身来,宋淮便开口道:“堂内雅座皆满,这位娘子可否允某同坐一处,共赏舞曲。”先时宋淮伤重,又断了食水,是以嗓音很是沙哑,今日宁鸢听得他嗓音混厚,一时也未能将他与宋淮关联起来。


    宁鸢得知非是自己占了他的位置,心下倒是坦然几分。怎面前这人一戴了一张恶鬼面具,加之他身形大高,一身玄黑锦袍,身上带着的可怖气息着实是叫宁鸢有些发怵。


    宁鸢想着既他不走,自己换旁处也是可行的,遂抬眸去寻,怎方才还有空缺的几处位置都已有了主。


    她正踌躇间,便有小厮将一应茶水果子并一盏烛台捧了摆上来,那小厮摆下这些,又与宁鸢言说舞姬马上就要登台。


    得闻此言,宁鸢便也只能先行坐下来,毕竟这银钱都付了,哪能不瞧舞就走的。


    因是白日里,为免日光有扰,天心楼的窗子门户一应能透出日光处都叫加了黑布以便遮去光亮所用。此时这一应收拢在旁的黑布都叫人扯落了系绳,一时楼内漆黑一片,叫宁鸢心生几分恐惧来。


    随着高台四周的烛光亮起,便有一行皆戴面具登台,原这第一曲非是胡旋舞,而是大面舞①。


    宁鸢先时只在视频网站上瞧过这些,此时亲身瞧这现场,只觉得震撼异常,怪道许多人都要去亲眼瞧上一瞧,这与她隔着屏幕去瞧果然是不同的。


    烛火摇曳下,将宁鸢白皙的下颌晕上些许昏黄之色,她嘴角一旁有个酒窝,此时若隐若现,想是欢喜台上这出大面舞。


    她此时既不吃茶,亦不用糕点,只将一门心思都摆到了高台之上。


    宋淮将她的情绪尽数瞧进眼里,想着前几日与闻三郎的那一处相会,当即将摆在自己跟前的白玉金蕊方糕往宁鸢跟前递了递:“这些吃食皆是天心楼所备,非是某一人所点,娘子可宽心食用。”


    宁鸢随意嗯了声,目光却不离高台处,只将一只素手探出随意摸索几下。宋淮立时将手中的白瓷盘往她手下递,宁鸢随意拿起一块糕点,而后便往嘴里送,半点都不曾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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