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宋夏还对大家强调了一件跟种麦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所有跟着宋夏一起种麦的乡亲,都不准跟外村的亲戚, 尤其是在地主老爷之类家里做工的亲戚们炫耀自家小麦产量。
对于这件事情,小田村的乡亲们倒是丝毫没有犹豫的就同意了下来。
只有几户外嫁过来的媳妇儿有些不愿,但迫于村里和家里的压力,也只能暂且将嘴里的话给咽了下去, 至于她们到时候会不会悄悄告诉对方, 宋夏也没在意那么多。
只要整个村子没有嚣张的四处炫耀,那这麦子大概还能安安稳稳的再种两年。
等两茬麦子种罢,这第一批基础良种便算是选出来了。
而让许多乡亲们都有些情绪的分组管理,在开始播种前的麦种处理时,也凸现出了它的用处。
宋夏可没有时间跟去年一样, 挨家挨户的看草木灰水的调配、麦种的浸泡是否到位, 包括后续的土地耕作和播种密度, 全部都由沈虎他们这十二个小组长负责教导, 并进行检查。
沈虎他们更是在这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进步飞快。
以前村长拿着棍子打都学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沈虎,现在竟然能用碳条歪歪扭扭的记下自己在田里发现的问题, 然后再去向宋夏请教。
每天晚上他们这十二个小组长都会来小私塾“开会”,农忙的时候便简单说两句,将今天的情况一汇总就散。但若是不忙的话,宋夏便会给他们上半个时辰的“小课”,从麦种选育到麦病防治, 让他们能更好的理解自己现在在做的工作。
不仅如此,宋夏还特意将赵凯也给“请”了过来,每天跟着沈虎他们一行人开会上课。
赵凯最开始觉得羞愧又屈辱, 只觉得宋夏是在嘲讽自己。但没过赵凯几天便发现宋夏是真的在教他,组长他们学什么,他也学什么,一点儿水分也没掺。
不过几天,赵凯竟成了他们那一片田地的“副组长”,在一旁帮着杏儿嫂一起照看麦田。
这样一来,虽然播种前的工作突然变得复杂又繁琐,但整个小田村的秋播速度却竟然比以前这么多年都要快。
宋夏则更是在有沈虎他们帮忙后,也抽出了更多的时间来种自己新收集来的“抗病”麦种。
抗病种子是去年从各家用“石硫合剂”药水换出来的,这批种子种起来也十分简单,种下、浇水施肥,但却一桶药水也不撒,只等它们自由的生长。
宋夏将这些种子按户种下后,还在外围特意种了一圈高粱,以防止种子发病后的带菌孢子飘到普通农田,造成大面积的麦病发生。
不过十来天,小田村的麦种便全都安安稳稳地躺进了地里。
而就在小田村秋播顺利,一派喜庆的时候,小田村的村民们从前来收税的小吏口中得到一个极坏的消息——一丁增了5斗税。
“接州府司仓参军碟文,言西邻麦疫大行,几近绝收,百姓流散。朝廷特清点各州府仓廪存粮,经刺史议定,令本县管辖各乡,于常规税收外,增征夏麦,转运济赈。
特此通知,各户应增缴定例……”
仓督端着告示抬头挺胸昂头念着,底下的乡亲们却是一个个的愁眉苦脸,几乎要把腰给弯到地上。
“咋加这么多啊!”
“哎呦!这可咋弄啊!这谁家有这么多粮哎!”
“还好还好,去年跟着宋小娘子一起种麦子,多打了几十斤麦子。”
几家欢喜几家愁,今年多打了麦子的乡亲在心中暗自窃喜,而那些老样子种麦的乡亲们则是连嘴巴都发着苦。
“老爷欸,咱们咋加这么多,咱们这儿也遭灾了呢!”
有乡亲不甘心的上前求情,却被前来收粮的仓督给狠狠白了一眼。
“咋!连刺史大人的话都不听了!”
“哎,不是不是!”村长赶忙上前将人给拉回来,赔笑道:“他们啥都不懂,就是问问,肯定不敢不听大人们的话!唉,就是乡亲们种点儿东西不容易,这是心疼哩!”
“老沈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仓督看了一眼沈村长,冷哼一声,但也没再恶语相向,“但是朝廷发话了,谁敢不听?哼,别说你们了,就连西边儿跟挨着一起遭了灾的州县都得多交,你们这些村子更是一粒都少不了!”
“也不光他们遭了灾,咱们这儿前俩月也闹了好大一场黑花嘞!咱们也是不够吃啊。”村长皱着一张老脸,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我知道,刚打前边儿过来的。你们周边这几个村子也闹了黑花跟黄疫,今年这收成差些。”仓督看了村长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道:“但这是朝廷的命令,谁也改不了!”
“那前边儿几个村子......”村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呢。”仓督瞥了一眼村长,拿手中用来量米的量尺敲了敲后面牛车上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麻袋,道:“一分没少。”
“唉。”村长长长叹了口气,这刚多打出来的几斤麦子,甚至还不够交这多出来的税。
“回去再补够去吧。”村长转身向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乡亲们说道。
“哎呦!这可咋过啊!”
“一丁五斗!我家这得交多少啊!”
乡亲们原本期盼着村长能跟仓督他们说些好话,好免了这五斗的税,结果没想到村长在那边点头哈腰说了半天,最后还是得将这税补上。
有些家里男丁多的人家,登时便哭了起来。
“咱也糟了灾啊!那地要不是宋小娘子——”更有乡亲急得上前强调他们也遭了灾,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心思灵敏的乡亲给使劲儿扯了一把,将那后半句话给打断。
站在人群外围正看热闹的宋夏听到这话,冷不丁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头猛地一扭。
“什么?宋、宋什么?那人喊什么呢?”但还好,现场声音又多又杂,仓督没听清楚,只微微皱眉侧过脸问村长。
村长也被刚刚那乡亲一嗓子吓了一身的冷汗,现在听到仓督没听清楚那句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解释道:“他说他妹子呢,他家今年遭灾严重,还是他妹子给他送了些吃食,这才勉强维持下来。”
“哦,这样啊。”仓督听到这个解释,不仅没有怀疑,反而觉得十分合理,语气也稍稍放缓了一些:“我知道大家有难处。但现在朝廷也有难处,平时咱们圣上对百姓多好?前朝那昏君,荒淫无度,连年苛捐!你再看看咱们圣上,轻徭役、减赋税,哪次喊你们出过重工?现在也是西边儿遭了灾,这才让你们多交些粮食,这可是大家报答朝廷恩情的好时候啊!”
仓督说着,还点着刚刚那个喊话的乡亲说道:“他有个好妹子!告诉他,朝廷是不会忘了他跟他妹子的贡献的!”
“哎哎哎!”村长也忙不迭的连连点头。
等转身回到人群看到那个刚刚瞎喊的乡亲后,村长忍不住低声骂道:“你还怕他们给咱们要的少啊!混账东西!”
那个乡亲此时也是一脸的后怕,他自知自己刚刚说错了话,现在更是急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生怕这个仓督听出来什么后,再次给村里加税。
“我、我刚刚脑子抽了,也不知道咋着就说了这!村长,大人说啥了?他听到了吗?”那乡亲急忙问道。
“这么多人,他应该没听清楚吧?”宋夏此时也挤了过来,皱着眉同样问道。
村长看了宋夏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众人看到村长这个动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放下心后,沈虎语气不善地骂道:“一天天的,正事儿干不成几个,这孬事儿倒是都是你!”
那乡亲被沈虎这么怼了一句,也不敢吭声,村长则是烦躁地摆摆手,对众人说道:“行了行了!都回去补粮吧!”
最后粮食还是足秤足量地交了上去,看着乡亲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模样,仓督倒是脸色大好,还能笑着跟村长开玩笑。
“看你们这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样子!这一顿少吃点儿,还能饿死不成!这去年大丰收也没多收你们的不是!今年好好种!明年肯定也是个大丰收!”
“哎哎哎!”村长脸上依旧陪着笑。
等仓督他们笑着往下一个村子赶后,村长这才冲着他们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你咋不一顿少吃点儿!那一半儿的粮都到你们这群狗养的肚子里了!
虽然今年各家各户都多缴了不少增税,但好在两个月前闹灾的时候,宋夏及时配好了药剂,将村子绝大多数麦子都救了下来。
所以虽然大家嘴上唉声叹气的,但日子还算能过下去,再加上今年全村一起跟着宋夏种麦,相比于旁边村子哭声震天,已经开始吃糠咽菜的日子,小田村的日子还算平稳。
大家伙儿心里更是干劲儿十足,一门心思想着拼了今年,明年就好了。
这倒是省了不少宋夏动员和督促大家的时间。
*
就在大家的辛勤耕作,和殷殷期盼下,一眨眼的功夫,小田村的麦子终于又沉甸甸地挂满了麦粒,迎来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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