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个呼吸,李香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奶!你做什么!”孙大郎更是又惊又怒,看孙大娘还想上前继续扑打李香,自己往前一站,拦着张牙舞爪的孙大娘,将被打懵了的李香和气疯了的孙大娘隔开,愤怒地看着孙大娘,道:“香娘她只是关心咱们家麦田!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我咋不能!咋不能!个贱蹄子的,还敢跟我顶嘴!都是你惯的!”孙大娘人几乎被气疯了,原本在外人面前总保持着体面的孙大娘,现在也跟村里最难缠讨厌的泼皮无赖一样,指着李香大骂。
直骂的李香愣愣地呆在原地。
李香平时看着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但当着众人的面被家里的老婆婆打了一巴掌,就算是最开朗坚强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李香捂着脸,靠在宋夏怀里,眼睛通红,却死撑着没流一滴泪,咬着牙一字一顿对孙大娘道:“我赔!你这一把麦子我赔!”
“我呸!你赔!你身上的哪一文钱不是我孙家的!你赔!你有个屁的本事赔我!”孙大娘依旧是口不择言地骂着。
而听到李香说她替自己赔的宋夏倒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李香红着眼眶看向自己,说道:“夏夏对不起,是我让你平白遭了一通侮辱。夏夏她不信你,我信你,既然我奶不听,那就随她变成什么样子好了。这地里的麦子是死是活,那都是她自己作的!”
就连孙大郎也看着孙大娘,言之凿凿道:“奶,我知道你是心疼麦子!既然你不信,那就算是我和香娘,还有宋小娘子多事了。我的钱就是香娘的钱,这麦子我跟香娘赔给你!”
孙大郎这话一出,孙大娘满嘴的叫骂声顿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整个人连一直没停的哭嚎都忘记了,僵在原地,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角,苦涩蔓延到舌尖。
孙大郎说罢连看都没看孙大娘一眼,转身向宋夏道了一声谢后,揽过红着眼的李香,扣在怀里轻轻安慰。
李香这才趴在孙大郎怀里,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走吧香娘。”不多一会儿孙大郎又轻声对李香说了一句,说罢,两人便头也不回的直接回家去了。
只剩连泪水都忘记擦的孙大娘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没事儿了。大家赶紧忙自己的事儿吧。”宋夏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周边看了半天热闹的乡亲们说了一句。
随后,自己也直接跳上了田头,回头给依旧愣在田里的孙大娘说了句:“孙大娘,你家这把麦苗我会赔给你的。但这麦奴一事,我没骗你。”
说罢便径直离开。
宋夏一走,旁边看热闹的乡亲们也抛下了孙大娘,赶忙跟上了宋夏,嘴里还不停地问着有关麦奴一事。
“宋小娘子,你说的孙大娘家田里有麦奴究竟是真是假!这可不能瞎说啊!”
“对啊,而且这麦奴不是一般都是四五月份才能看出来吗?你咋知道这麦子会长麦奴?”
“黑花那是老天的惩罚!是不敬上天才遭的罪,怎么可能被人发现!”
面对乡亲们的询问和神神鬼鬼的迷信,宋夏也没有敷衍乡亲们说个什么“大概”、“可能”,而是表情严肃,十分肯定的回答大家。
“这不是老天天罚,也不是我眼花了。而是实实在在的麦病——黑穗病,也就是你们说的‘麦奴’、‘黑花’。孙大娘家麦子现在还没彻底出黑粉孢子,所以还好处理,等再过十天左右,就要变成大麻烦了。”
“呀!”刚刚帮忙掐人中的张婶子大叫一声,语气带了丝不可思议地问道:“现在处理?你是说这麦奴能救?!”
一听张婶子这话,乡亲们不管对宋夏是信还是不信,都睁大了眼睛,满含期盼地看着宋夏。
只要是见过“麦奴”一病的人都知道,当麦穗变成黑色的那一刻,这片地便是“死”了,或许第一年还能收上一半麦子,但等到第二年便只能收上两成,几乎绝收。
笼罩在这片地上的那一层黑雾,带给乡亲们的是无力的绝望,和深深的恐惧。
乡亲们期盼着这个说着自己看出来“麦奴”一病的小娘子,能创造奇迹。
只可惜宋夏不是神仙。
宋夏遗憾地摇摇头,说出的话直接将大家心中那点期望给彻底击碎。
“感染了黑穗病的麦子就彻底完了,便是神仙来,也救不下。”
*
一直等宋夏回到家坐在院子中间发呆的时候,她还能想起李香通红的双眼、孙大娘尖利的嗓音,和乡亲们最后那失望至极的目光。
宋夏把双脚踩到椅子边上,将脸深埋进膝盖,整个人就这样蜷了起来。
她心里有些难受。
去年风调雨顺,几乎没病没灾的大丰收,让她有些得意忘形。
她是学“作物遗传育种——小麦方向”的。
黑穗病,这个号称“麦田死神”的麦病,不仅是所有研究小麦的科研人员翻来覆去、研究了上万遍的重点研究对象,更是整个耕种史上都绕不开的千年病害之一。
即便是在有着各种化学手段的现代,感染黑穗病的麦株,也只有拔苗、焚烧这一条路可走。它可以直接危害麦穗,让整片田减产75%往上,甚至直接绝收。不仅如此,黑穗病的毒素之强,甚至会导致误食的人畜中毒。
更可怕的是,黑穗病的病原菌甚至可以在土壤中存活长达十年,一旦感染,极难根除。
但就是这样一个应该被她刻在心上的一个病症,宋夏直到今天才意外发现。
黑穗病跟黑穗病也不尽相同。
“散黑穗病”是直到麦子抽穗出黑粒孢子的时候才能被发现的影子。
而宋夏今天在孙大娘家麦田发现的染病麦苗是“腥黑穗病”,一个可以在发芽一到两个月就能发现的黑穗病。
而且“腥黑穗病”的发病症状十分明显。
根茎粗壮、叶片宽大且呈深绿色、分蘖又多又粗。
是她见过学过也摸过千百次的病症。只要她稍微上上心,便能发现田里的不同。
虽然黑穗病无论什么时候发现,都更改不了这株麦子最后的结局。
但若是去年冬天发现,宋夏有把握把染病麦苗拔掉后,在今年开春重新通过分蘖移栽,把缺失的麦苗都给补上。
可现在麦子已经拔节,离抽穗灌浆也不过几天时间,此时的麦子是绝对不能进行任何会拉扯到根茎的动作的。
宋夏蜷在椅子上,她觉得自己这几年学真是白学了。
不仅对不起导师,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这满村的麦子。
那么明显的病症特点,自己去年在田里来往那么多次,竟然一次也没有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万事顺意~
今天有没有吃粽子呀?
阿乌吃了两个哟~
第134章
宋夏就这样自责的把头埋在膝盖里, 直到沈淮景有些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夏?”沈淮景见外面天色已经不早,想着按平时的时辰,这个时候宋夏早就该回来吃晚饭了, 但一直没听到宋夏回来后的洗漱和招呼声,一时有些担心,结果没想到刚一出屋子,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双手抱膝团在院子中央。
沈淮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赶忙上前, 既不敢碰宋夏,但又十分担心宋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就这样站在旁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轻声喊宋夏的名字。
“夏夏?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你别着急, 给我也说说。”沈淮景想了想, 直接蹲在宋夏身边, 小声问道。
宋夏听到沈淮景的声音后, 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身子更往椅子后面的椅背上靠了靠,头也在膝盖上蹭了两蹭,声音从层层叠叠的衣衫下传出, 隐隐有些变调。
“我没事儿,就是想冷静一下。不用管我。”
宋夏虽然这么说了,但沈淮景并没有就此真的以为宋夏没事儿,反而是更加确定了宋夏今天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儿,那我正好也在外面吹会儿风。”沈淮景上下左右来回打量了宋夏一圈, 见她身上没有什么污迹伤痕,于是也没有追问宋夏什么,直接从旁边拎了个草垫, 直接坐在宋夏不远处,静静看着宋夏发呆。
宋夏就这样听着沈淮景在旁边的小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个小仓鼠,最后坐在自己身边没了声响,她能感受到沈淮景的目光注视在自己身上。
“哎,我没事儿。”宋夏的声音依旧是微微发闷。
“嗯,我知道,我也想在这里坐会儿。”沈淮景也温和的说道。
宋夏不吭声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一个闷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另一个则看着对方同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宋夏的声音突然从手臂下面轻轻传出
“沈淮景,我饿了。”
沈淮景听着宋夏这句有些撒娇意味的话,突然就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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