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夏长舒一口气后,笑着谢王五。
“呼——,王老板,今儿可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哎呀,宋老板说笑了,我哪儿担得起老板二字!”王五听到这话赶紧推辞一句,然后笑道:“今儿人多,稍微晚点儿那就挤不到跟前了。还好我们村儿离得近,倒也方便点儿。”
“王五,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宋老板啊!怎么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娘子!”突然王五旁边有那同村爱多嘴的,贱兮兮地凑过来打量着宋夏。
“去去去!别xx的瞎咧咧!你家那点儿栗子也都是人家宋老板收的!你再瞎咧咧,看人家以后还要不要你家栗子了!”王五此话一出,对方立刻熄了声,还轻轻抽了自己嘴巴两下,给宋夏赔笑道:“宋老板,我刚刚那嘴是遭了邪了,胡说八道!您可千万别介意!”
“滚滚滚,赶紧一边儿去吧!人宋老板这看打春牛呢!你这大脸都挡上了!”王五嫌弃的将对方往旁边一推,然后笑着对宋夏道:“他们就是嘴贱!人心眼儿都不坏的!我们村子就属他勤快,去山上捡的栗子多。”
宋夏早就习惯了这里谁都爱逗弄两句小娘子的陋习,虽然不太开心,但也不至于跟对方过于计较,尤其是王五跟自己也算是个老熟人了,所以笑着回了句:“没事儿的王老板。”
“诶!”王五是个精明人,眼见宋夏有些不开心,但依旧客气地说没事儿,也十分有眼色的不继续问,闭嘴跟大家一起看起了打春牛。
此时的王县令也刚好将所有准备仪式完成,重新净了一下双手,接过旁边礼官递过来的彩鞭,执鞭站立在春牛旁边。
春场上的百姓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就连那最调皮的孩子也都乖乖地窝在家长怀里,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县令。
“化工造物无私,勿愆雷动风散,雨润日暄。
以时宣布,岁则有年。
民维邦本,食乃民天。四时之序,春令为先。
敢告尊神,发动春鞭。”
“啪!”第一鞭。
“一鞭曰风调雨顺!”
“啪!”第二鞭。
“二鞭曰国泰民安!”
“啪!”第三鞭。
“三鞭曰天子万岁春!”
三鞭完毕,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欢呼呐喊了起来!
“万岁!万岁!”
“丰年呐!今年定是个丰年呐!”
……
随着如浪潮般的欢呼声,一旁架起竹堆也被衙役点燃,劈里啪啦的爆竹声更是把现场的氛围又顶高了一层。
直到乡绅世老上前鞭打几下春牛后,又上来几名由衙役扮成的“句芒神”,将春牛几下便给打碎。
等最后一块牛身被打破,现场火热的气氛这才达到了顶峰!
百姓们“哄”的一声蜂拥而上,你推着我,我挤着你,争抢散落了满地的“春牛土”。
剩下那些挤不进去的则是赶忙给他们让路,有不少妇人更是紧紧拉着自己的孩子躲到一旁,生怕被冲散走丢,刚刚打碎春牛的衙役们则更是早有经验,一打完便十分迅速的往旁边躲去,以防被上前抢春的百姓们给误伤。
宋夏原本还抱着,抢得到就抢,抢不到就拉倒的佛系态度,可当看到王县令那严肃庄严的唱词与鞭牛后,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那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期待,是千年以来的农人最殷切的期盼:春神保佑,愿能岁岁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有余粮,阖家平安!
以至于宋夏等碎块落地后,一个箭步便飞冲出去,成了周围第一个冲出去抢春土的女子!
原本还害怕宋夏脸皮薄,挤不过那群五大三粗的糙汉子的杏儿嫂,都看傻了。
这还是她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娇小可爱的邻居吗?
宋夏可顾不上杏儿嫂在后面怎么想,她不懂规矩不敢当出头鸟第一个上,等看到周边有男子抬腿往外冲的时候,她也毫不犹豫的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以她多年去食堂窗口抢饭的经验来看,第一个冲进食堂的,一定知道哪个窗口饭最好吃,卖的最快!同理,那第一个冲出去抢春牛土的,也一定是个懂行的,知道大家都想争地是哪块儿春牛土!
自己既然已经下场了,那抢就一定要抢最好的!
宋夏紧盯第一个冲出去的那个健壮汉子,她仗着自己个子小,动作灵活,左扭右拐的躲避着不停冲上来的人群,直冲牛头处!
牛头处的争抢是最为激烈的,大部分都是男子挤在这里抢夺春牛土,他们一个个互相推搡着,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甚至还有那因为谁抢了谁一块儿牛头土而大打出手的。宋夏见状一时有些难以下手。
正在宋夏寻思着,要不要从旁边那个看着最面善的大伯那里挤进去的时候,那两个正在吵架的老农竟然打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太过激烈,以至于旁边的衙役们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正拿了横刀往这边走过来,以维持秩序。
宋夏眼尖,在衙役刚一动身便看到了,立刻高声呼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大人们拿刀过来了!”
大多数人对“大人”和“刀”这两个字还是十分敏感的,突然听到有人高喊大人带刀过来后,乡亲们不自觉地便散开了许多,生怕自己也被那两个打架的给牵连了。
宋夏就趁这个间隙,一猫腰便钻了进去,根本顾不得看地上哪块儿是哪块儿,狠抓一大把塞进腰间的小布袋,然后又猫着腰挤了出去。
那边衙役抓了两个立春日打的不可开交的老农,这边有所收获的宋夏现在正悠哉悠哉地挤在人群中,时不时眼疾手快的从地上抓一把没人看到的小土块和五谷种子,最后又随着人群挤到了最外面。
宋夏满意地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兴冲冲地往歪脖子柳树下走。
她要给沈淮景兄弟俩好好炫耀一下!
沈春明离大老远就看到了宋夏,但一直等宋夏走到跟前才有些犹豫地喊了一句:“嫂子?”
“咋啦,这才几柱香的功夫,你就不认识我了!”宋夏不满道,然后又兴奋地展示着自己刚刚的成果。
“看!超多春牛土!我厉害吧!咱们家地今年指定大丰收!”
“哇!嫂子你好厉害!”沈春明探头一看,十分捧场的大声夸赞道。
“夏夏真厉害,机敏又英勇。”沈淮景看着那一小包满满的春牛土,也发自内心的夸赞一句。
“哼哼,那是当然啦!宋夏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宋夏被夸的十分受用,虽然头发都被挤塌了,但依旧高高仰起头,骄傲十足。
只不过这个场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等炫耀完春牛土,沈春明委婉的开口问宋夏。
“不过……嫂子你这……脸……你就算是去抢土,这脸也不至于……”沈春明非常委婉地说道,眼睛上下来回打量着宋夏,一脸的欲言又止。
“脸?我脸咋了?”宋夏这才有些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哪里有点儿不对劲?
“沈淮景?”宋夏赶紧扭头问沈淮景。
哪料正好撞见沈淮景捂着嘴偷笑。
“喂!我脸咋啦嘛!”宋夏这下有些急了,猜自己是不是刚刚抢春的时候蹭花了脸,然后赶忙拿袖子往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没想到沈春明的声音更加难绷了。
“嫂子,你别……”
“啊?”宋夏呆呆地抬头看着沈春明。
“噗哈哈哈哈哈哈!”看着宋夏现在这副模样,沈春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嫂子!你摸啥了!那脸上咋都是颜料啊!你这越擦越花了!”
宋夏一听这话,立刻抄起刚刚擦脸的袖子一看,我靠,她今儿特意穿的淡青色衣裳,袖口已经变成了红的绿的黑的白的,再一看手,那更是一团糟!
完了!肯定是刚刚捡的春牛土块上有颜料,自己抹手上又擦脸上了!
“你还笑!”宋夏见旁边的沈淮景被自己发现偷笑后,干脆变成了正大光面的轻笑,有些不好意思的埋怨一句,然后又说道:“啊啊啊啊!这附近哪里有水啊!我这得洗洗!不然都没法儿见人了!”
“不碍事儿。”沈淮景笑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手帕,沈春明也赶紧狗腿的拿出水壶倒了一点水。
“嫂子你别着急!咱们有水!而且你就算是涂成花脸,也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宋夏听着这话,那是一点儿没被安慰到。
“那是淡盐水!”
“没事儿,先擦一些再说。”
沈淮景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沾了水,轻轻擦拭着宋夏脸上的颜料。
很快一张素白的帕子,就变成了五彩帕子。
宋夏看着沈淮景又将脏帕子折好收回怀里,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什么,回家我给你洗干净哈。”
“这样也挺好看的。”沈淮景笑道,然后又从袖口拿出一朵用彩帛制成的蝴蝶饰件儿,替她别在微微松塌了的发簪上,“立春日,簪春胜,夏夏立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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