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正闻言轻咳了一声,“好吃就是好吃,不需要提我。”


    原来是坊正的弟弟。


    段米菲已经端着竹篾过来招呼了,“店里现在不仅有凉面,还加了新的吃食,两位要不要也试试看?”


    “什么新吃食?”


    “客人可以瞧瞧,”段米菲就把身前的竹篾摊过去给人看,里头是蒸煮过的糯米用年糕机捣成的一团团糍粑。


    这样做好的米果不管是蘸糖吃,还是往里头加酸梅、栗子、肉干的都可以,或者直接就往黄豆粉或者花生碎里一滚,这样做成的米制寒食,在崇安城这样的天气里也有很多人喜欢吃。


    再有就是刨冰机做成的刨冰,这东西和现在崇安城街面上卖的酥山不太一样,分量虽然小了些,也没有加羊乳,但堆的足够高。等到这杯磨的细细碎碎的‘白色雪山’山尖淋上水果果酱,一口甜果酱,一口底下的刨冰,甜味和冰爽都能沁到心里去。


    不过因为价格比寻常酥山要更便宜些,每天也只在中午的时候推出五十份,不少人都特意早赶着来吃这么一口。


    等到店里吃饭的客人一日多过一日,周珉现在已经把‘周记凉面摊’的招牌挂幡给改成了要更全面些的‘周记凉食摊’。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那除了两碗鸡丝凉面外,再来一份酸梅米果和果酱刨冰。”


    “好!”段蜜已经机灵的带人入座了,“二位这边请。”


    刨冰和米果段米菲现在已经做的很熟练了,等到周珉把两碗凉面拌好让段蜜送过去的时候,再瞧下一个客人,竟然是之前没出城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冯春朵。


    不过比起当时精神气十足的模样,现在的冯春朵看上去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两眼无神的盯着那还没做好的麻酱凉面,浑然没注意到周珉的打量。


    最后还是周珉没忍住,赶在她拿东西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叫住了她,“是冯春朵娘子吗?”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才愣愣的扭过头。盯着周珉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记忆里找出了这么个人,“啊,是你啊。”


    想起人来以后,再看着这家凉食铺子,冯春朵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周娘子你家的铺子,倒是好巧。”


    “好久没见冯娘子你了,怎么看上去——”周珉斟酌了一下形容,“像是忽然憔悴了许多。”


    “嗨……别提了。”冯春朵这段时间只觉得心力格外憔悴。也不管自己这才是和周珉第二次碰面,那一肚子的苦水早就已经憋不住了,“你听我说——”


    成年男子每年都有个二十多天需要去服徭役,比如修路、筑城等等,如果不想去,而可以缴纳一定数量的绢布来代替。


    她家里日子不算宽裕,夫君想着也就二十来天,能省一点是一点,便答应去了城外修路。


    谁成想,眼见外头的路是快修好了,她夫君的肚子,却是一天天的大起来了。


    初时瞧见的时候,也只打趣说这阵子虽然劳累,但日日有人专门给送饭,人倒是渐渐发福起来了。


    可调笑没几日,看着那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再怎么蠢笨的人也都意识到不对了。


    两夫妻去了药堂,又去了医馆,连吃了好几方不同的汤药却也迟迟不见好。


    眼见着肚子一天大过一天,不少亲邻都跟风打趣,‘莫不是现在男人也能<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了?’又或者是‘你家相公这肚子怕不是怀了双胎吧?哈哈哈哈’诸如此例的问话变多,打趣渐渐变成了嘲讽,她夫君也渐渐减少了外出的次数。


    但每日上工却又不能避免,眼见着原本好好的人在这样的流言里一天比一天沉默下去,冯春朵的精神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不夜城


    难得寻到个能吐苦水的人, 冯春朵也不顾两个人这回才是第二次碰面,说着说着,就没忍住抬手开始擦眼角的泪。


    有几个原本排在后头还觉着有些不耐烦的客人, 听到她这话以后, 脸上的不耐消失,转而也跟着重重的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她原先说话声还小,但说到后来情绪上来了,音量放大了不少, 颇有点不管不顾了的意味。


    后面摊位矮桌旁, 原本正在安心吃刨冰和米果的坊正两人也都跟着抬眼瞧了过来。


    虽然知道这样的哭诉没多大用处,但事情一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晃的人疼, 能找地方说个清楚, 冯春朵哭过一场后都觉得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只是等回神过来, 看到周边听她说话的陌生客人,以及眼前只有两面之缘的周珉, 她的两颊还是慢慢红了起来。


    觉得不好意思了。


    仓促道了声‘对不住’, 就想拽紧自己刚刚买了凉面的竹篮子快步回家。


    要不是昨日听人说这里有比酥山还便宜的刨冰,想着家里那口子今年夏天还没能尝到一口冰, 她也不会专门跑这一趟来买东西。


    只是这一走, 没走动,有人扯住了她的篮子。


    是个年岁不算太大的冷面郎君,“这位娘子,你说的那病症, 除了大肚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特征。”


    冯春朵惊疑不定的看着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复的时候, 却听见桌子后面的周珉唤了一声,“坊正——”


    这人竟是坊正?!


    冯春朵不再犹豫,像是难得抓住了救命稻草,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天里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个干净。


    坊正一脸严肃的认真听着,周珉见状心下稍安,只是一边招呼接下来的客人们,一边也偶尔竖起耳朵听上几句。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太避着人,仔细听听,还是能听到些许内容的。


    坊正虽然不是大夫,但似乎像是也曾见识过这样的病症一样,在询问过冯春朵的夫君是否曾经发烧、厌油,又或者右上腹隐痛后,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跟在他身后的小郎君也这时也拽拽他的衣袖,“兄长?”


    坊正听到冯春朵的话后,心中已经有八分的定断,此刻看到自己还一脸担忧的幼弟,也只是推了推他的肩膀,“没事,你接着吃你的,我带这位娘子去回春堂拜访下孙大夫。”


    “很快就回来。”


    话是这样说,但原本就跟他一同来的小郎君还是三两下就吃完了还剩下大半碗的刨冰,被那突然吞下的冰刺激到了脑子,控制不住表情的龇牙咧嘴好几下,才草草收拾矮桌上的东西,“我和你一同去。”


    等到三个人都离开了,后续的客人里,也有几个问起方才发生的事。不过到底是别人家里的事情,不像是李家食肆那桩案子的震惊,议论了几声后,没多久又渐渐归于平静。


    直到等到凉食摊子收摊的时候,周珉一边指挥着段家姐妹收拾着顶上的篷布,扭头却又瞧见坊正身后跟着个摇头晃脑背着药箱的老先生。想来,应该就是他方才口中说的‘孙大夫’了。


    身后,跟着的冯春朵表情像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眼眶红红,好在不是眉头紧锁的模样。


    等人走到跟前的时候,周珉问了两句。


    果然,是吃腥食给闹得。


    这会被吹捧的各种鱼脍也就是生鱼片都是被归在腥食里头的,孙大夫不愧是常年坐诊的大夫,虽然收费相较贵了些,不过咬咬牙也还能看得起。


    “是在哪家吃的生鱼脍?”


    “不是近日才吃的,是年前吃的。”冯春朵抹着眼角,“大抵是因为这样,所以先头去了几家医馆都没给看出来。”


    谁能想到呢,“明明先头药也吃了,该吐的,该拉的,都好了。”


    冯春朵像是变成了台复读机,“谁成想呢,谁成想呢……”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明眼人都知道定是先前的鱼瘕没治完全,这时间一久可不就越来越严重了。


    但如今不止是崇安城,各地食脍也就是吃生鱼片是顶顶风雅的一件事,即便硬性禁止,但架不住也有人好这一口私下里偷偷的吃。


    先头因为这鱼瘕的事情其实已经闹过许多回了,不少人戒不了这一口,于是无法彻底杀菌虫的时候,也只能尽量改良吃法。


    像是周珉上次去李家食肆时听到的那几个招牌鱼脍,都是已经用调料‘重杀’过了的,听说前几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推广‘芥末醋浸’并延长腌制时间。


    在知道‘蒜、醋’杀虫之后,不少人食脍时必须用浓醋浸渍半个时辰以上,并且还要用大量的生大蒜一起共食。


    味道肯定不如直接吃的要好,但又惜命又贪这一口的人也只能这样了。


    孙大夫这些年因为鱼脍的事情也出过不少诊了,冯春朵相公的病症不算是最严重的,但肯定也不是最轻的。


    之前开过的方子,冯春朵已经从自家柜子里的油纸包中颤颤巍巍打开给他瞧过了,打虫必须要下猛药。


    这法子算是最常见用来治疗鱼瘕也就是肚里虫的了,但那时冯春朵相公的身体可比现在的要好……虎狼之药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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