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留下他一个人在崇安开食肆多年,那天虽然只是在街头上的一个照面, 但他一下就认出了阿远的模样。


    “他和他阿爹年轻时长的太像了!”李老实用袖子抹着眼泪, 低低的开口感叹。


    认出阿远的时候他没有声张,第一是他在这事情里手脚也不算干净,二是心中有愧,也只想着默默照料, 等自己百年以后把这食肆交给阿远,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但案发后,在得知阿远他是为了报仇才毒害了林富商, 李老实原本就心中有愧,这才甘愿以死顶罪。


    既留住了老李家最后的苗,也算是弥补了自己当年利欲熏心,祸害了哥嫂一家的愧疚。


    他心中有愧,低声说完这一切后全程都没怎么抬头,更不敢去看自己对面阿远面上的表情。


    但和这对刚刚才‘相认’的叔侄们不同了,方才就已经议论纷纷的食客们,这一会就像是沸腾的油锅里掉进了一滴水——瞬间整个都炸起来了!


    “看看!看看,我就说肯定还藏着点什么吧!”这是自觉自己变成了预言者的。


    也有两眼发光,左边打量李店长的模样,右边又上下巡视阿远长相的,窃窃私语,“先前还不觉得,老李这么一说,再看两个人的模样确实是有点像,怪不得是叔侄呢……”


    “啧啧啧,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让我媳妇知道了,估摸着这几天吃饭都要聊这个呢。”


    “谁说不是呢!这不比茶馆里头说书的厉害?!”还是亲眼目睹的真实!


    看八卦看到这个份上,谁还记得自己一开始被强制留在食肆里的不情愿。


    大家这会兴头起来了,再看那被白布盖住了的林富商,也没有了一开始的那么害怕,“要我说,老林这人也是该,要不是当初动别人一家,谁能想到他会有这一天呢?”


    “可不是,听说老林这人三不五时的就带花楼的人回家里去,他娘子老早就受不了闹着要和离了。”


    不少人都跟着竖起了耳朵。


    “离了吗?”


    “哪能啊!”说话这人似乎和林富商关系还算是不错,也不知道是邻居又或者是生意上的朋友,说话言之凿凿的,“老林那天喝醉了,拍着胸膛和我说的,他娘子要是想要自请和离,当初带过来的那么些嫁妆,就一分都别想带走!”


    “嚯——不说别的,且听这么一段就觉得老林这人是不怎么样。”


    “可不是,听说他娘子为此和他已经闹了好一阵子了。”这下好了,和离虽然是彻底没戏了,不过现在丧偶好啊,这老林家里的全部家当,这可不就她娘子一人说了算么!


    “啧啧啧……”大家嘴上表示惋惜的咋舌,实则一个个眼睛瞧着都在发光。


    就连在一旁默默听八卦的坊正都有些没憋住,抬手轻轻咳嗽了两声,好歹是把这些议论声给压了下去。


    不过也是因为这会有大人在场,许多话不能说的太明白。但等之后回去了,那还不就是想和自己周围的人想说什么说什么。


    周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光看大家现在面面相觑,一个个努力闭上的嘴巴——好家伙,看来这林富商的事情在坊市里头,少说也要被大家口口相传上个十天半个月了。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她现在还要忙着和段家姐妹们一起收拾桌上带来的那些个碗筷。


    东西暂时没地方清洗,也就只能先这样堆在带来的那个大木盆里。


    眼见这会子整个投毒案件已经水落石出了,周珉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这会子的时间,难免也有点着急。


    好不容易找到个没有人的空档,叫住了吴队长,“队长,你看现在案子既然已经查验清楚了,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先回去了?”


    再说了,就段米菲那事情,真要理论起来那也是该林富商赔偿的。


    吴队长点点头,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开口道:“我先问一下坊正,要是没意外的话,你们应该很快就能走了。”


    “行,麻烦你了。”


    坊正还在楼上,吴队长上楼的时候,瞧见他的眉头紧锁,当下放缓了脚步,“这案子——是还有哪里不对吗?”


    坊正的手指‘笃笃笃’的敲在桌子上,声音由缓到急,像是想到了什么,“如果真要按照李老实和阿远的说法,那他在食肆三年,林富商可是店内的熟客。先前既然从未认出仇人,为何又偏偏近日才一眼识破,手边还刚好有乌头……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坊正这么一说,吴队长当下也跟着一起皱起了眉头。


    世上,难道当真就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吴队长不信,坊正也不信。于是又把阿远重新提上来审问,按照当日准备下毒的过程,仔细复盘了在场的所有食客。


    第一遍的时候,阿远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简单描述几句后就略过。直到被吴队长要求,全部的过程不求一字不差,但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动作,全部都要事无巨细的演示一遍。


    阿远不解,但大仇得报,此刻又已经被人赃并获让他觉得再演示一遍也没什么。


    这一遍演示的很仔细,中间有些地方想不起来的时候,阿远也会倒回去回想过后再重新展示一遍。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里,两个人忽然注意到了一个食客的名字——陈丰瑞。


    “先前还只是听的时候还不觉得,但此刻看了一遍,”吴队长斟酌着开口,“这一个人,在里面看着确实是有些特殊了。”


    说特殊,已经算是委婉了。


    坊正已经让人去传唤,“按照阿远的说法,如果不是先有他在旁向死者敬酒,唤的还是旧时的曾用名,让阿远注意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后再对上人脸,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也很难一眼就认出来。”


    更重要的事——在死者毒发之前,这个人不仅全程坐在只隔了两张桌子的邻桌,后来也是第一个呼喊有人出事,甚至还愿意主动上前作证的。


    不管怎么看,都算不上干净。


    眼见武侯们都出去了,吴队长正好提起周珉的事情。


    “是凉面摊的那几位娘子?”坊正中午吃的也是她们送上来的凉面,不得不说,味道确实挺好。


    吴队长一提,他就想起来了,没想到三人这会子竟然还在这里,于是赶紧摆了摆手,“让人都快些回去吧。”


    摆手的时候,正好碰到自己挂在腰上的钱袋,干脆从里面掏了块银子递过去,“记得把今天那些面的账目给结清。”掂掂重量,应该还有多的,“多的就算是感谢她们今天忙上忙下的操持了。”


    “好。”


    等到周珉和段米菲两姐妹一起拉着东西回来的时候,不少原本也被留在里面的食客,也都已经三三两两的被放行了。


    虽然今天因为这件事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好在,该得的银钱都得了,甚至比往日还多了不少。


    “等回去,我也多给你们一些日薪。”


    “不不不,店家不用,”段米菲赶紧拒绝,“今天要不是因为我的事情,我们也不会被巡逻队带着走上这么一趟。”


    她都已经做好了今天不要日薪的准备了,哪里还好意思多拿。


    但架不住周珉坚持要给,等最后从周记凉面摊的时候,两姐妹的眼眶都是红红的。


    等到晚市开始前,案子的审判结果就已经贴出来了。


    这桩毒杀案子太过曲折离奇,隔天周珉再在崇安出摊的时候,还能听见自己摊子上有客人正在闲聊这件事。


    不少人听闻她昨日也被带走了,揣着想要多打听些消息的想法,摊子上的客人比前两日的都要多。


    只是时不时的就被叫住问话,确实有点难顶。


    说到后来,不止周珉觉得口干,两姐妹也都多喝了两杯水。


    等好不容易摸到空档,三人对视的时候,还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不过也是托了他们的福,等把从李家食肆离开后的消息拼拼凑凑,最后还原出来的案件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最后被带走的那位陈商人和阿远的父亲李成原本是朋友,他无意撞见阿远在食肆做工,借着那一点熟悉认出是旧友遗孤后,又想起了自己和林富商之前曾经因为生意竞争闹出的矛盾。


    于是故意趁林富商到店的时间,坐在邻桌,借着酒劲谈起当年之事,虽然只是有带着林富商旧名的三言两语,但也足够提醒正忙着跑堂上菜的阿远想起以前的事了。


    担心室内吵闹,这几句话还不够引人注目,他还故意引了林富商去注意路过的段米菲几人,闹了好一出戏引得阿远专程过来调和后,又大声故意的喊了一声林富商的旧名。


    阿远虽然沉默,但毕竟年轻,等听到他人回去路上,不小心分神从楼梯上摔落的消息后,陈商人就知道阿远此刻的情绪已经被激化了。


    于是特意在临走前好心提醒在后厨忙活着的几位帮厨,说是乌头外敷治疗跌打损伤效果很好,唯一可惜的是,这东西沾到一点就必须仔细清洗干净,万一不小心误食,那可是会闹出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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