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徐守珍正就着右边灯光缝补雨伞上的不起眼小洞，听到动静抬头，“今日放学这么迟吗？”
“刚去了家报社应聘银行，这几日应该就在家里歇两天，左右学校里面的课业都已经结束，再有一个月就毕业了。”
坐在左边的方父收起了报纸，“不上大学了吗？怎么又去应聘了？”
“女孩子读完高中也不错，小岚既然自己有主意，想要直接去应聘就职也是好事。”
“但之前不是说能考上……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吧。”这么贵的高中都供了，再咬咬牙，供个大学似乎也能行。
方父把手上合起来的报纸折了折，“前段时间老家那边来了信——说是老家福晋那里有个年纪相当的少爷，听人说也是个新派人物，品貌兼优，倒是有意早些定下一门好亲事。”
“不过，就连大学都不读，配人家留过洋的大少爷，总觉得像是差着点什么。”
方岚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样的话。“如今都讲究自由恋爱了，怎么还扯上什么前朝福晋的少爷了？一来还不知道今天的这家报社愿不愿意收不收我，二来，真要上大学，那学费能不能拿出来也是件要紧的事情。”
“我看，还是继续念书吧。如今时代不同了，无论男女，都送孩子去念大学，还有留洋的。”特别是不远处住着的米家，“听说他们家里就是准备送孩子出去，咱们也总不好差的太多。”
“可人家是人家，咱们是什么？”
米家住的可是一整幢带花园的三层小洋楼，哪像他们家，只是租了这附近一个半大的小院子。
说的好听算是邻居，但内里差多少，大家自己都心知肚明。
徐守珍看着方岚着急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劝：“孩子他爸，以前光景还算不错，家里月月都能够有进项，但眼下不怎么太平，不是这起义，那起义，就是这抗议，那抗议的——”说不准，等再过些时候，老家的那些个亲戚们都要过来投奔他们。
更别说，现在每隔几个月还要给老家那边寄些孝敬的家用，方爸的工资如今也拖欠了快有两月。
家里如今的日子，也只是瞧着面上光罢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原本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下来的方岚，突然又开始了小声啜泣。
如果可以，能够一直上学自然是最好的。
但她做不到，“今天什么什么军过来了，明天又什么什么军过来了，全家现在就指着我爸爸每月的工资过活。真要出点什么事情，我们一家到时吃饭都是问题，这上大学的学费又要从哪里出？”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也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念个大学出来，就是为了同那什么福晋家的少爷定亲。”
总算是说完了自己心底里的话，方岚自觉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有些不好意思的拿起随身的手帕擦了擦眼角，“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大百货这块，迷茫自己要去哪里的时候，正巧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周珉。
好在没出什么大事。
周珉看着对面情绪已经渐渐冷静下来的姑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巧克力后递了过去。
“吃点甜的，应该会更舒服些。”
话虽然这样说，但人既然跑都已经跑出来了，这么晚的时间了，也不知道方家父母是不是还在担心。
等两个人稍稍坐了一会儿，就在附近找了个能打电话的地方，给方岚家里报了声信。
知道女儿这会子就在之前去过的那家西餐厅，电话里的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电话费不便宜，挂电话之前，徐守珍还不好意思的请周珉稍微迟一些关门，他们一会就赶过来接人回去。
听这话的时候，方岚站在旁边，鞋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
但好在，也没说什么自己不想回去的话。
等到挂断电话，想着方父方母过来还要些时间，周珉正打算拉着方岚重新回店里坐着等。
电话处隔壁的夜、总、会大转门处，却突然出来了个周珉近段时间都不太想看见的人。
“周老板？好巧啊。”来人大大方方的抬手招呼。
这世间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可真是太巧了。”她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回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民国
陈三少这次身边跟着的女伴，不是之前曾经见过几次的如花。
虽然浓妆艳抹打扮着，但看身高体量和仍旧稍显稚嫩的脸庞，似乎同方岚的年岁相差不大。
此刻也正上下打量着对面两个之前未曾碰过面的生人，尤其注意到了周珉身上穿着的那套像是价格昂贵的旗袍。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微微斜倚在了身旁人的胳膊上，“这两位也是三少的朋友？”
陈三少浑然不在意周围人视线的凑近对方耳朵，不知道低声说了些什么。
再站直的时候，两人面上都是笑吟吟的。
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的男女亲昵，方岚还是头一次见到，不自觉微微别开目光的同时也下意识往周珉的身边缩了缩。
“不知道周老板现在的店里还在营业吗？”今天换了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推了推帽子，浑然不觉上次的尴尬，“正好我们打算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送上门的生意，该做自然是要做的。
等回到了店里，招呼客人入座以后，见两人还在看菜单，周珉不敢把方岚一个人放在外面。
于是干脆趁着倒水的功夫，把柜台后面的椅子挪了进来。
好在厨房的空间不算小，即便再多一个人坐角落里，也还是能够周转的开。
方岚还是第一次进到西餐厅的后厨，在注意到冰箱的存在后，当下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周姐姐，你这里竟然还有冰箱？”而且还是这样大的一个。
周珉正从里面往外拿东西，闻言不由得一愣，“冰箱……现在很贵吗？”
“那当然！”女孩瞪大了眼睛，两手也跟着比划了起来，“一个这么大小的就要两百银元了。”
像是周珉现在开的这个冰箱大小，少说得要个五百银元吧。
这个价格，都可以买一辆便宜的车了。
竟然这么贵吗？
周珉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之前章润同自己说的，之前卖掉那台老冰箱的时候，即便全部功能完好回收站也只愿意给五十块的事情了。
这也差太多了。
要不是现在几个商行和洋行对货物流通都看管的比较严格，她真的就心动了。
这还真是不知道，不过大百货里面卖的电器也不是很多，更多的是些进口香水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模样看着很复古，但因为是进口牌子的关系，小小一个价格也不算便宜。
周珉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只是想法还没完全成型，忽然听见了前面像是有人按铃的声音。
顾不得多想，随手扯过一旁墙上挂着的擦手巾，匆匆擦了擦手上的水就忙不迭的走出去，“怎么了？”
“刚刚凑巧看到这个东西，”男人的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金发娃娃，转过来对着周珉的方向，“这东西也是周老板的？”
是上次隔壁的佳佳忘在店里的巴比娃娃。
周珉那天意外发现后，就收起来本来准备送到隔壁去的，结果事情一多给忙忘了。
“是朋友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明明是收在靠柜台这边的，周珉赶紧上前几步，“我这就把它收起来。”
“不着急。”
对方的手却往后躲了一下，“周老板朋友的这个玩具，倒是和现在的赛璐璐玩偶有些不一样。”
他嘴里说的赛璐璐玩具，周珉今天在大百货里的时候也看到了。虽然知道现在赛璐璐的东西不便宜，但那些赛璐璐玩偶的模样看着总觉得有些瘆人，也许是后来出现了很多关于它们的恐怖电影。
导致她今天全程没敢仔细打量，只盯着底下标出的价格看了看。
一个个确实都不便宜。
等等——“陈少爷对这东西感兴趣？”
陈玉祁之前说自己在大百货里有熟人倒也不是假的，只是关系比他嘴上说的要更亲近一些。
大百货就是他家名下开设的。
对于手上提着的这个东西，陈玉祁自觉是比那些个正流行的赛璐璐要更精致些的。
大小中等，市面上似乎还没有见过这样式的玩偶，拿来送家里那个喜欢玩具的小侄女正好。
“家里有人喜欢这东西，不过周老板的这个倒是少见，想来这娃娃是最新的舶来品？”他试探着转了转，发现这个娃娃竟然还有几个关节是能动的。
“应该是，不过这东西是我朋友的。”
“能问问是从哪个洋行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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