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阴雨连绵，难得能碰见不下雨的时候，李安水拖着身后的黄包车路过那里，偶尔会看见那个衣着有些奇特的女子在店门口附近的位置整理东西。
灯牌、花篮、地毯……要么坐在一把藤椅上，或是就那样随意斜倚站着，双手整理着柜台或是店门的各种东西摆件，神情瞧着平淡又恬静。
倒也不是特意留心她，只是这条街道算不上多宽，往来的人群虽然多，但对于他们这些长期往这块来回跑包车的车夫们来说，沿街铺子里有个什么变化，大多都还是显而易见的。
这几天天气不算好，单趟拉散客也比晴天的生意要更好些，李安水来到这家车行里干活还是一贯的卖力，对此车行里上下都很满意他。
毕竟这年头做事牢靠、手脚勤快的年轻人，在哪里都还挺招人待见的。
和他一起并排在旁边等活的两个车夫正在闲聊，说些什么，李安水也没仔细听，直到其中一个被车行里人叫做老杨头的戳了戳他，“听说你最近正准备攒钱买辆自己的车？”
不说车子里头车身和车杠用的这一身铁，光是底下的这两个轱辘也不便宜。
不少在车行里面干着的车夫都是选择直接租车行里头的车子，每月缴付定金，等到月底再同车行五五分成。
或是直接同车行签了契书，作为车行的员工就能够免费借用车子，但车费的分成一般都是二八。
要是先前一个月里租借的车子出了什么问题，少不准这几个月的辛苦费都要搭进去维修了。
但若是小心些，每月挣的那些个跑费，节约点也已经够他们花用的了。
“先前我也想着要多留些钱，后来日子过着过着才发现，这钱啊，攒着一点用都没有。”
就像是去年才发行的那个什么纸钞，刚出来的时候比现在手上拿着的银元还要值钱些呢。
一张就能换一百五十个鸡蛋。
后来纸钞发出来的越来越多，能兑换的一百五十个鸡蛋也慢慢的就变成了八十个鸡蛋，再到后来的三十个，十个鸡蛋，一直再到最后的小半袋大米。
现在你要是再掏个纸钞出来，不被人狠狠啐一声都算是你人缘不错了。
多少人家攒了一袋子，后来全部都变成废纸了？
“钱这东西可是个好东西，高兴花就花，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下来的。”
老杨头也是有心想要劝劝他，没看之前报纸上沸沸扬扬的，今天那个跳、楼了，明天那个自、杀了的。
就算运气好，存到足够钱买车的那日，手头上的那些个银元纸钞别人银行商户里头都认。
“就拿先头那绸缎铺子里的陈老板说吧，原先瞧着多风光，祖上有名望，连带着他们这些子孙都能分到不少银钱傍身。大房子住着，吃喝拉撒也都有家里佣人照顾着，出门有司机，算的上日子不错吧？结果吃坏了东西得了痢疾，送进医院前前后后都没过五天，好好的人就这样走了。”
原本就在他旁边同他闲聊的另一个老车夫也凑过来，“嗬——听说好像是还没有四十吧？”
“四十？唉，说是才三十七！”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还压低了声音，用手指比划出了个‘六’的模样，“听说人虽然走了，但前后在医院里也花了不少。现在家里还有一大家子——六个孩子呢！”
这么多孩子，周围几个听到的车夫也没忍住叹了口气，“这日子可一下就难过了哦。”
“谁说不是呢，单就这举行葬礼的钱，也不知道他那一家子还能不能掏的出来。”
倒是李安水听到这里有些好奇，“这痢疾到底是啥病啊，能有这样厉害？送去的中医西医都治不好吗？”
“谁知道呢，说是现在还没有特效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花了那么多大洋出去，结果还是就得看自己身体底子能不能撑到熬过去了。”
“啧啧啧。”
老杨头原本还想再说几句，结果眼尖瞧见不远处有人正在招手，赶紧止住话头拖着车子跑了过去。
“回头再说啊！”
周边的几个车夫感慨归感慨，但有钱人的这些难处听听也就过了。
毕竟再怎么样难过，总归也是要比他们这些需要在风雨里来去的车夫日子好过的多。
“黄包车！”
“来啦！”李安水重新套上手套，忙不迭的朝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过去。
黑夜渐渐变浅，晨曦又悄悄放亮。
哪怕是年轻人不多的小镇里，等到白天，街上也又重新喧嚣热闹了起来。
虽然一觉睡到天大亮，但做了一整夜断断续续的梦，也不算是什么好事。等到洗漱过后，周珉烧了一壶热水，简单给自己冲了一碗藕粉，配上前一天吃剩的两片面包片当早餐。
一日三餐一贯吃的比较清淡简单，毕竟在厨房里忙活的时间不少，只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不想那么麻烦了。
她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吃的，对吃什么也没有太大的讲究。
只是今天店里依旧冷清，白天在小镇上营业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说是开店，这几天下来倒更像是看店。
左右没事，周珉给自己找了点打发时间用的手工活，是做那种毛线织成的拖鞋，成品图纸面上打印出来的花纹很复杂，需要毛线的颜色多又杂，做到细小部分的时候时常都需要凑近去瞧，三不五时还要重新拆了再做。
她也只是在白天没活的时候，随手织上几针，拖鞋底座不需要费心，但就拖鞋面很是难做。
一周下来，也只勉强做好了一只。
正好这时对面支着的平板上随手点开的电视剧里不知道在演些什么，两个人又是哭又是笑，听着听着竟然觉得还有些吵。
她空出手来换了一个，正好是一个先前没怎么看过的广告。底下写着，广告之后马上回来的，好像是某个动画片的名字。
周珉在广告的背景音里把自己的钩针收了起来，正准备站起身来稍微活动下坐久了的手脚，店门外正好来了人。
熟悉的小货车停在门口，她赶紧过去打开最外侧的玻璃门，探头打招呼，“我这两天没买快递啊。”
“我知道。”
来人打开车门从前座跳下来，绕到一旁，从后面车斗里抬出一个纸箱。
章润送了一台旧空调过来，“店里前段时间刚刚换了一台新的，这台旧的就用不上了，我想着要不拿过来问问你用不用的上。”
诶？！
周珉眼睛都亮了起来，“那肯定有用的啊！”
说完这句话后，她才想起前几天刚说自己的冷气机够用，当下没忍住，耳根有点发红。
人在尴尬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总是会意外的多。
好在章润不觉得有什么，等到纸箱被抬进店里的时候，她适时也举起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一台用过的二手空调，不值什么钱，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就算了吧。”
“不行，就算咱两关系不错，该给钱的还是要给钱的。”
见周珉坚持，章润轻轻环顾了周围一圈，伸手比了个‘五’，“那就五十吧。”
“五十？这便宜到和不要钱没什么区别了吧？！”
“哈哈哈哈哈，”被周珉的这句话逗笑，章润微微半侧过身子瞧她，那双好看的眼睛眯成了笑眼弯弯的模样，“你别多想，只是最近的二手电器确实不怎么值钱了。”
说完，还举了个例子，“上次刚处理了一台家里的老冰箱，什么都是好的，回收站里也只给开了五十。”
“真的假的？”
可就算这样，五十还是太少了，而且——周珉仔细看了眼箱子里用泡沫板装好的空调。
还很新，除了瞧着盖子上有些浮灰外，简直和全新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要不我还是转给你五百吧。”虽然这个价格对于空调来说，其实也很便宜了。
章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如果你坚持的话。”
等到帮着装好了空调，他转眼又看到了柜台底下摞起来的那一叠旧报纸，“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看到过报纸了，你这里怎么突然堆了这么多出来？”
“之前整理房间的时候清理出来的，都是以前的老报纸了。”周珉也只是打哈哈解释了一下。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
就着洗手台上的水龙头简单清理了一下，刚刚调试空调后额头和脖颈冒出的汗珠，擦过手，章润很是自然的拿起了柜台上摆着的菜单。
“正好饭点午休了，看看能吃点什么。”
“噗，”周珉没忍住笑，把给他倒好的柠檬水递了过去，“那就谢谢你照顾我店里生意了。”
章润没回这句话，只是翻了几页手上的菜单后，有些惊奇地发问道：“你店里真全部都是西餐啊？”
“不好吗？”
“在城里的话，那肯定是好的。”他合上菜单，“不过在镇子上，怕是有点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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