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徐堂公提出重新选镇长的事情,孟愁眠跟信号符一样地出现在这个时候,让在场不少人都双手环抱起来,等着接下来上演的好戏。
听见孟愁眠的声音,徐扶头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先把手里的烟一丢,顺势踩上两脚,接着一连越过三排人,到孟愁眠身边。
“哥,张建国这是干嘛呢?不是说修桥的事情吗?”
“堂公……怎么也在。”孟愁眠一过来就对上了徐堂公的眼神,感觉对方一看见他就一幅要吃人的样子。
“没事,来这边。”
孟愁眠乖乖跟着他哥往前,在椅子上坐下。
但一坐下他就赶紧站了起来,因为现场这么多人就这么一把椅子,连徐堂公都是站着的。
“哥我不坐了。”孟愁眠往他哥身后藏了藏,“你坐。”
“怕什么?你今天在讲台上站了一天,下课回来不能还站着。”
“这么多人……我不敢坐。”
徐扶头无奈地笑笑,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臂,挨着人站。
徐堂公看不下去了,他一摆手说:“好啦——这里是议事的场合!”
“议事的场合?”徐扶头觉得好笑,“我们这里哪里像议事的样子?说白了,刚刚不就是你徐堂公的一言堂吗?”
“你说云山镇出五十万就出五十万!你说换镇长就换镇长?!”
“我出力最多!建桥的总负责人也是我!带领六个镇走到今天的也是我。就算一言堂那又怎么了?再说了,论能力、阅历我难道不是最有资格的吗?!”徐堂公平日说话总是喜欢七弯八绕,但一碰到徐扶头这个大逆不道的堂孙,他那些老狐狸的话术全部自动消失。
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部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直抒胸臆。
“这些都是建立在六个镇团结一心的基础上!”
“你说你要为云山镇任命镇长,那么我想问你打算任谁啊?”
“孟钧!”徐堂公在短暂思考过后得出这个满意的答案。
孟钧是今年刚从职高毕业的学,为人机灵善辩,长相清秀帅气,是镇子上好多人家暗自争抢的好女婿。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出自孟家,一个仅次于徐家的大姓。在云山镇孟家的总人口数量仅次于张家,而且全姓经商,大小店铺加起来能抵徐扶头目前的一半家业。
也就是说,徐堂公选这个人虽然很临时,但也经过深思熟虑。
孟钧有一定才能,孟家有一定权势,在云山镇有一定群众基础。
更重要的是,徐扶头一无所有时,受过孟家许多帮助,那个澡堂建立的时候,徐扶头的贷款还是孟家老太爷亲自出面,找农行经理办下来的。
徐堂公充分利用他掌握的信息和资源,把毫不知情地孟钧送上这场博弈台,对垒徐扶头。
可是徐扶头并未露出丝毫忌惮与思考,只淡淡道:“我不同意。”
选谁他都不能同意。
“张建国刚刚上任,犯错在所难免。他平日尽职尽责,他不像别的镇长能有公务车开,一趟一趟往县城跑也没跟我们要过车补费,今天的事情大家看在眼里,我觉得他足够担任云山镇镇长。”
“修桥的钱我出,但我不会出五十万。按照那会儿算的钱六个镇子平均分,如果非要我们云山镇多出,那我就不当这个冤大头了。到时候云山镇凑不够钱被你们撵出来也不赖我,剩下凑不足的钱还得其它五个镇子再出。”
“堂公,你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吧。”
雨水从黑黑的屋檐上掉下来,砸进磨损的青石头坑里。
在短暂的僵持过后,张建国再次开口道:“钱,还是要有监督小组来监督。”
人群在天晴之后散开,当局者互相给了对方台阶,徐堂公留住最后的颜面,说这这几件事需要时间考虑,三天后给出答复。
徐扶头没有穷追不舍,任凭人离开了。张建国在雁娘的催促下终于从房顶上下来。
不过他站在房顶上风吹雨淋,当天晚上就病发烧,连夜就医去了。
孟愁眠跟着他哥回家吃饭,汪墨最近和村里的老头打的火热,下象棋一下一整天。孟愁眠跑来跑去地请了三次,才把粘在牌桌前的老师撕回来吃晚饭。
“老师,你这牌瘾又犯了,在北京的时候可说了,以后是要戒掉的。”孟愁眠旧事重提,“您忘了当时下棋太高兴,掉进太平湖的事情啦!”
“哎呀,这些老伙计性格幽默的很,无论输赢都笑呵呵的,总能说出一些有意思的话!我喜欢跟他们呆着,明天可别拦我,我都约了!”
孟愁眠:“……”
徐扶头摆好桌椅碗筷,孟愁眠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大白米饭,余望喜滋滋地端出自己熬了一个下午的猪脚汤,汪墨也洗完手,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下棋的事情。
总之忙活的一天终于结束,四个人坐下,准备饱餐一顿。
“哥,”孟愁眠抬手指了指中间的陶瓷汤盆,“你给我舀一碗汤,躲着点油珠,我想喝碗清爽的。”
“那我再给你拿一个碗,这只碗喝汤,另外一个碗夹菜吃饭,不用着急一次性把汤喝光。”
孟愁眠拍拍手,对他哥的周到考虑很满意。
汪墨忍不住在边上打趣,“愁眠,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会指挥人呢。”
余望跟着补话:“可不是嘛,汪老师,您不知道,愁眠是这院里的一级指挥官!”
说罢两人就放声大笑起来,孟愁眠也被笑得脸红,狡辩道:“才不是呢,我是看我哥手臂长,所以才请他帮忙,我平常可不敢指挥他。”
“威风凛凛的徐老板。”
徐扶头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打开碗橱,拿了四个碗出来,“孟老师说得对,他平常跟我互爱互敬哈哈。”
“这汤不错,我们一人一碗,让我这个手臂长的负责给三位老板打汤——”
“沾愁眠的福气咯!”汪墨继续开玩笑道。
四个人吃饭很热闹,中间饭才吃了一半,余望就拿了酒坛子来,都准备小酌一杯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叫,伴随着的还有激烈的敲门声。
“大哥!孟老师!你们在吗?!”
来的人居然是徐长朝,一进门便直奔孟愁眠跑去。
“孟老师,我求求你,帮我劝劝阿棠好不好?!”徐长朝满脸憔悴,手和脚都沾着稀泥,脸上还有被刺树划出血的伤痕。
孟愁眠站在徐扶头身后,本是没反应过来,却被徐长朝误认为打算拒绝的样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徐长朝!”徐扶头一只手把人拽起来,“你干什么?!你想跪,愁眠还不想被你折寿呢!”
“有什么事好好说!”
“阿棠怎么了?!”孟愁眠跟后着急道。
“我我……我今天去找她,我想求她给我一个商量机会。可是她不见我,我爷爷来了,当场打了我,还……还对阿棠说了难听的话。她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那些话,脾气上来了,直接拿刀划了手臂——”
“你说什么?!”孟愁眠绕开他哥,冲到徐长朝前面,“你也知道阿棠最近心情不好,为什么还让她和徐堂公有正面冲突,你明明知道堂公那老头子说话有多难听!”
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为防止孟棠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孟愁眠没有过多废话,马不停蹄地就赶过去。
徐扶头打响车子,孟愁眠系上安全带,徐长朝窝囊地把自己塞进大哥的车,坐在后排哭哭啼啼。
到了地方,孟愁眠手脚麻利地下了车子。
“哥,你们在外面等我。”
“徐长朝,你别跟来了。”
“嗯。愁眠,我们就在这里等你。要是她有什么冲动的行为,你立刻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哥。”
“知道了,孟老师,你一定好好帮我劝劝阿棠——”徐长朝的眼睛哭成两个红核桃,模样实在不好看。
关上车门,徐扶头碰到了孟愁眠丢在副驾驶的书包,看着鼓鼓的,便抬手拿过来。
孟愁眠教书认真,每次都会带学的试卷回家批改。徐扶头伸手摸了摸,里面果然有试卷,便拉开拉链,准备趁这个时间帮孟愁眠分担一些。
可是那沓试卷拿出来后,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木盒。
这木盒外面雕着花,手艺看着熟悉,徐扶头伸手摩梭两下,忽然意识到些什么,鬼使神差地打开来看。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前几天在李江南店铺里看到的那几朵木雕花。
“大哥,对不起,深夜麻烦您们了。”徐长朝还在后座忏悔,本来前排的大哥是要好好跟他说一番道理的,但此刻看着那些雕花的徐扶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徐扶头拿起那两朵最大的山茶花,脑子嗡嗡作响。
他曾经满脸幸福地告诉过李江南,如果以后遇到心爱的人,就送山茶花。
因为,山茶花是唯一代表情有独钟的花朵。
虽然这个木盒里,还有别的花,可那两朵格外大的山茶如此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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