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就像是岩浆即将喷涌而出的死火山。


    即将。


    他们甚少这样争执——准确地说,是裴述京几乎从未如此情绪外露,他总是惯于面无表情,生气与高兴的时候无非是唇角的微小弧度。


    而现在,裴述京明明白白的指责她:“你把我扔掉了,夏稚。你扔掉了我。”


    “是你来招惹我的,现在又嫌我碍事,你把我当成垃圾一样丢掉了。”


    裴述京说话语速越发快,因为生气而加重的呼吸,眼睛却格外亮。


    他定定地望过来。


    像是倾泻了大量不满,亟待夏稚打回来。


    然而,夏稚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辩驳的余地。


    于是,夏稚哑口无言。


    裴述京深深地凝视着她——女孩几近清澈透明的琥珀色眸子,似乎有些迷茫。


    而他转身。


    裴述京想,他现在的表情应当是丑陋的。他很少有这样直接攻击的时刻,但心底的郁色似乎没有旁的出口。


    他冷静地敲开安瓶。


    干脆利索,没有玻璃碴,褐色的液体,尖锐而长的注射器,裴述京推空了空气,酒精凌冽的味道入侵了这一隅,霸道的味道掩盖住所有味道。


    裴述京推完了一支药。


    消毒的不锈钢柜体倒映出些许容貌,他不太熟悉这样的自己——愤怒、不满、直白。


    裴述京揉了揉眉心,感受冰冷药剂随着推入血管而逐步扩散。


    他颓唐地,丢掉了手里的空药瓶子,忽然觉得一阵无趣。


    手机震动起来,是该吃药的提醒。裴述京倒出一把药片,仰头吃下,生吞的艰涩感觉,让薄薄的药衣消弭,满腔的苦涩味道,他的眼尾有点泛红。


    生理性的。


    身后传来女孩软软的声音。


    “你……你生病了吗?”


    夏稚不太确定地问。


    裴述京捂住脸,他不习惯于这样狼狈的时候有人在旁。


    指缝间的回答显得有些闷闷的。


    他简洁明了地说:“我一直病得不轻,怎么?你对即将扔掉的垃圾也有关怀欲望?”


    裴述京完全不像是从前那个游刃有余的年上叔叔了。


    他尖锐得像是一把随时能扎破所有的利刃。


    而夏稚走上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夏稚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昏黄的灯光下, 光影温柔而模糊,男人捂住脸颊的手指好看修长,钻戒的火彩流光溢彩, 仿若清隽的工笔画中的缤纷。


    裴述京仍然带着婚戒。


    夏稚走上前。


    他的指骨匀净, 手背上有隐隐的血珠滲出來,有些泛青, 像是一直吊水留下来的痕迹, 尚未完全好起来。


    夏稚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裴述京却比她更快开口。


    “你可以丢掉我,”男人的声音闷闷的,“但现在垃圾回收的时间还没到,拜托你再坚持一下。”


    裴述京翻了个身。


    他像是一个蜷缩在床尾的小孩子,高大的身量和沙发格格不入,他就这样卷起毛毯,把自己包裹进去。


    裴述京的声音充满疲倦。


    毛毯裹住后, 夏稚看见他毛茸茸的头发露出一点儿,他的声音格外遥远。


    就像是预知了某种结局那样, 索然无味。


    裴述京疲倦地说:“我要睡觉了, 明天再谈,你走吧。”


    感应灯光在一片沉寂中调低了亮度。


    沙发一隅陷入黑暗。


    夏稚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伸出手。


    给他一个拥抱吗?好像没什么理由和立场。


    解释什么吗?夏稚没什么能说出口的。


    安慰?那也是裴述京最不需要的东西。


    夏稚只是伫立了许久,久到裴述京真的睡着了——他真的很累了,在药物的作用下, 裴述京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他很快入睡, 只是,睡觉的姿势仍然没有调整过来。


    高大的男人此时此刻,仍然蜷缩着,像是没有安全感那样, 紧紧地抓着什么。


    他的睡颜并不轻松,长睫毛微微颤抖,像是梦到了什么似的。


    眼尾有些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脸颊却是苍白。


    微微有些青色的胡茬冒头,夏稚第一次这样端详他,用这种角度。


    他也从未这样情绪外露过。


    这是第一次,夏稚似乎看到了裴述京身上某种隐匿的气质。


    她俯下身,想要看得更分明。


    裴述京眉间的疤痕已经非常淡了,平时几乎不会留意,此刻却能看出来,深深的沟壑已经随着年份推进变得浅淡,一道泛白的痕迹。


    夏稚想起他身上或深或浅的伤疤,她也从未真的好奇。


    现在,她忽然充满了好奇。


    -


    裴述京睡了一个非常非常久的觉。


    久到他饥肠辘辘地醒过来,木然地睁开眼睛,第一感觉是,鼻塞。


    裴述京发现自己好像生病了。


    头晕,鼻塞。


    他揉了揉眉心,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睡过去了一天一夜。


    外面似乎还在下雨,天色阴沉,手机刚好有电话打进来,他头晕脑胀地接了起来。


    “你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来?我这边忙完了。”


    裴述京“嗯”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揉进了一把碎玻璃,先把电话那头的爷爷吓了一跳。


    “你病了?咱们先说好,我死了你再病。”


    裴述京清了清嗓子,应付过去:“我们今天晚上就去。”


    “啧,到底要死的是你还是我啊?听起来你虚得很呢,”裴老爷子嘟囔几句,挂掉电话,还不忘叮嘱,“别忘了带夏稚过来。”


    裴述京揉揉眉骨。


    放下手机,先去冲了个冷水澡,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看着有点儿落魄,裴述京刮掉胡子,使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一些。


    餐厅里,夏稚正捧着碗西红柿面,呲溜得很欢快。


    她抬起眼,若无其事地说:“你把刀都藏起来了,没什么别的好做,随便凑合几口。”


    伸手推过来一碗:“你的。”


    白瓷碗明晃晃的,映着一汪红彤彤的茄汁面,几颗小青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快手面。


    裴述京声音沙哑地道谢。


    他坐下,安静地吃面。夏稚做饭的时候并不多,记忆里这是第一次,她好像用了很多颗番茄,酸酸的味道涌入胸腔,裴述京想,好像也是时候应该和盘托出了。


    氤氲的白雾升腾。


    恍惚有一种错觉,还以为是寻常的晚餐时间,聊些絮絮叨叨的闲事。


    夏稚先开口:“路易斯在找你,电话最终打给了我。”


    “抱歉,我睡得太沉了,”裴述京点点头,“我正要与你谈这件事。”


    “我们正计划去瑞士,爷爷要在那里安乐死。”


    “希望你能再最后扮演一次,我的妻子。”


    裴述京的瞳孔看起来漆黑深邃,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样子,里面没有算计或是愤懑。


    就只是这样,平静的。


    -


    “爷爷说,他一生都呼风唤雨,所以即便是死掉,也必须是他主动选择的事情,”裴述京已经能够平和地说出这件事了,尽管一个月前,他还会因此而歇斯底里,“我想陪同他走完最后一程,也希望你能……”


    夏稚点点头:“好,没有问题。”


    那个看起来依然神采奕奕的老头,现在决定要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死亡是一个很遥远的事情,而现在,爷爷主动走向终点。


    夏稚忽然很好奇地问:“为什么?”


    裴述京有些漠然地垂下眼,像是心底涌起一阵困惑。


    他不知道。


    爷爷对于裴述京而言,并不是一个多慈爱的长辈,恰恰相反,在童年的记忆之中,爷爷总是那样杀伐决断,就连对自己的长子、儿媳妇,都不假辞色。


    他总是严厉苛刻,把所有温情脉脉的家庭聚会,都量化成了财务报告上的指标。


    母亲蓝鲸曾经因此而感到窒息。


    也正是这个古板的老头,在裴述京甫一成年、接管股权的时候,替他扫平了障碍,风雨飘摇之中,裴述京牢牢地握住了权柄。


    坚不可摧。


    裴家的所有资源倾泻给老爷子,无比先进的医疗团队,保障着他的晚年生活优渥丰厚,具备尊严。


    但是。


    裴老爷子选择了安乐死。


    他把这事告诉裴述京的时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午后。


    “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了,”裴爷爷笑嘻嘻地说,“我不想插着各种管子苟延残喘,给我安排飞机,我要去伦敦、纽约去看看老朋友。”


    “——趁我还走得动。”


    裴述京握紧茶杯,骨关节泛白,用力到微微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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