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无法知晓,白露内心深处的想法。


    她只是一如既往的,端庄含笑。


    不言不语。


    车子一路疾驰着,夜色越发浓郁了。


    钺山。


    也越发近了。


    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仔细检查了车牌和访客信息,这才礼貌地抬手:“请,先生和太太都正在家。”


    层层叠叠的检查和关卡,无一不彰显着裴氏家族底蕴的深厚。


    都说钺山偏远,真正身处其中,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寂静空旷,虽是深夜,一路基建设施完备,而山野人迹罕至,白雪皑皑,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此地的冬雪仿佛更纯洁无瑕,落地积雪稀有消融,堆砌出一个皎洁的怀抱。


    山林遍野,坐落其中的裴宅,看起来古朴而简约。


    训练有素的佣人,在管家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走上前,接过访客带来的礼物。


    地库里依然暖和得很,星空顶灯一路铺陈,像是无声的引导,踏足上去,感慨此地设计。


    尽管揽阅平层同样豪华,但目之所及,此地几乎是量身打造。


    夏正松端着一副老板样子,然而心底却是有些慌张。


    他素来知道钺山的重要性——初次踏足,不免有些惴惴,然而紧随其后的,便是欲壑难填。


    眉湖的工程,是不是还能再拿到手一些分包?


    夏正松琢磨着,一回头就看见儿子夏致珩的面色——越发冷若冰霜。


    “啧,你给我注意了,”夏正松压低声音斥了两句,“对你妹妹好点儿。”


    这现在可是他们夏家的聚宝盆。


    夏正松不由自主地感慨道:“当初那个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


    话音未落,面容平静如水的白露,却忽然勃然变色,拧起了柳叶眉,面露不悦:“闭嘴。”


    那是不能触及的隐秘往事。


    是整个家族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重要决定。


    -


    夏稚看见许久未见的父母、以及哥哥,心底泛起的并非是完全的孺慕之情。


    反而因为心中那个猜测,而流露出些许的生疏。


    夏正松却恍然未觉似的走上前,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半是埋怨地说:“你这孩子,回国了也不说回家看看。”


    说罢又抬了头,问道:“咦,述京呢?”


    夏稚的笑容浅了几分,请他们先宽坐,解释两句,便提起裙摆,走上楼去。


    拾阶而上,温热的地暖轰得人心底泛起一阵燥热。


    推门入内,浴室内暖光融融,夺目的光辉璀璨泼洒而下,裴述京回首。


    健康的肌理纹路,刚洗完澡,泛着莹润的光泽。不过是一瞬,男人就已经系牢了最后一粒纽扣。


    将那引人遐思的雕塑般的肌肉群藏了起来。


    非礼勿视般,夏稚别过头,小声地说:“我爸妈已经到了。”


    正要退出去。


    手臂却被捉住。


    面积过于靡费的主卫,开间很是宽阔,连一丝一毫的微末响动,都在这样的大开间里,显得过于寂寥,甚至多了些许回响。


    他的声音在一片寂寥里显得勾魂摄魄。


    “帮我打开,嗯?”


    他的薄唇勾着一抹极为清浅的笑意,弧度几乎微不可见,湿漉漉的额发垂落眉宇之间,遮住了泰半眉目,眸光却如星辰闪烁其中。


    夏稚被他环顾在怀。


    水汽夹杂清淡的雪松气息。


    白纹大理石台面上,搁了个精巧到有些奢靡的玉石匣子,嵌着的宝石火彩刺目。


    夏稚微一用力,锁扣卡塔弹起。


    似是一匣子……玉石料?


    夏稚皙白地手指轻轻搭上去,在微微有些热意的浴室里,玉石触手一瞬便带来如盛夏薄荷般的凉意。


    男人声息微动。


    “我的小阿稚,想戴哪个?”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想戴哪个?


    夏稚顿了顿, 有些艰难地思考着这句话。


    玉石料子非常好,温润而闪着温柔的光,不至夺目, 却自有光泽。


    夏稚有些许迷茫。


    手指不自觉地搭上其中一根, 落在裴述京眼底,却是某种……信号。


    似有轻笑声音在耳侧, 裴述京微微俯身, 声息热涌。


    他尽职尽责地提醒道:“刚才挑起了战火的,是你——所以,惩罚。”


    像是清楚明白的审判。


    夏稚的脸颊瞬间滚烫了起来,然而还不等她动作,就忽而被人抱了起来。


    裴述京有些漫不经心的,伸了手臂拨开台面上的瓶瓶罐罐。


    橙花味道的香氛,在新风系统的工作中徐徐吹出甜腻的味道, 水生调几乎让夏稚有些迷蒙。


    原本她是不晕水生调的。


    而此刻,却莫名有些昏昏沉沉, 瘫坐在长长的洗漱台上, 大理石通铺的台面是低调的深色系,衬得这皙白越发刺眼。


    明亮的镜灯将她微颤的脊背,照得一览无余。


    滑落的毛衣开衫,薄如蝉翼的睡裙将震颤都落得圈圈涟漪。


    裴述京略一用力,拿起那枚玉石, 雕工精巧, 花瓣栩栩如生,花蕊丝丝缕缕,似乎震颤着。


    微风拂过,花瓣震颤, 温泉池畔的热气白雾,氤氲开了浓郁的花香。


    蝶影掠过,停驻其间。


    而蔷薇玫粉色的花瓣过分漂亮明媚,嫩黄色的蕊就像是懵懂的轻柔。


    连猛虎都不忍离去。


    细嗅蔷薇。


    “这是我雕刻的蔷薇,”裴述京的吻轻落在眉心,低声说话,却被气氛烘托得更加旖旎,仿若呢喃,“念书的时候,我住在一幢石楼,那里有一丛很大的主教蔷薇。”


    那是少时丧母又丧父的阴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缤纷。


    念书也有无趣的时候,少年一个人住在岁月久远的公寓里,石楼瓦块在时光的冲刷下带着浓厚的上世纪腔调。


    蓝鲸从前在这里长大,富有四海的裴氏,房产遍布全球,而裴述京住在这里。


    野蔷薇盛放,打壁球后回家的少年,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汗水濡湿的漆黑发丝,垂落在红色的发带上。


    他不怎么笑,虽然正年青,但少年意气却是不见的。


    红色的发带衬得他皮肤越加苍白,邻居看到他,礼貌地打招呼,Hi,Kings。


    少年的笑容浮于表面,自如地交谈,友好又疏离。


    阖上门,他看见丁达尔效应下无尽的灰尘,漂浮不定,懒得开灯,昏黄的自然光逐渐削弱,裴述京坐在餐桌前吃饭,直到黑夜吞没。


    笔电里呼呼的散热和时不时传来的电流干扰声音里,他就这样慢慢长大。


    慢慢笔挺。


    他在二十一岁的时候,重启了钺山的改造投资,刚站稳脚跟的小裴总,力排众议,解封了多年前父亲留下的、还未施工的建筑图。


    听说小裴总时常去钺山督工。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裴述京闲了的时候就会来钺山,连花园栽种什么花籽,都自有吩咐。


    他说要很多很多的蔷薇花。


    和很多很多的金枝槐——那种金灿灿的灌木丛,天生就有明亮颜色。


    春去秋来,枯黄颜色换了新绿。


    小裴总逐渐收回权柄,说一不二,再过了不多时,旁人开始改口称呼他,裴先生。


    裴先生的钺山大宅,空寂无声。


    不,准确来说,是有声音的。


    工作室里,男人手中刻刀锋利而下手极稳,博古架上随手搁置的玉石料无数,价值连城。


    他随意刻下那些闪回般的意向。


    仿佛这样就不再寥落。


    -


    “我刻的,好看吗?”


    从前无人识得的蔷薇良玉,连那粉色都是浑然天成。在很多个无趣又空寂的夜晚,裴述京雕刻篆下的玉石无数,随手堆叠在角落。


    再后来,他失去了兴趣,价值连城的玉石料子都暴殄天物,懒得打磨,就这么随手搁着。


    而现在,裴述京亲手雕刻下记忆里的蔷薇花。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问出这样的话。


    而又这般顺理成章。


    裴述京重复了一遍,好看吗?


    夏稚点点头。


    娇嫩而似乎从未历经风霜的手,回握住裴述京的手,略带了茧子的指腹粗粝。


    “那丛蔷薇花,可以带我去看吗?”


    裴述京抿了抿唇,碎发丝缕,没擦干的头发梢凝了粒水滴,滑落坠在夏稚的锁骨处。


    微微有些凉的触感。


    但更凉的,却是在另一处。


    粗粝的指腹滑过她的脚踝,轻和的力度,却不容置疑地打开。


    微凉的物事贴着皮肉,比之水滴坠落的触感,仿佛感官都被调高了锐度,夏稚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阿稚喜欢什么花?”


    夏稚的思绪被短暂转移,她脑海中想起漫山遍野的野花,细碎的颜色被洒进了春日新绿。


    她喃喃,喜欢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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