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来人,他笑着招呼道:“秦大人来了,难得赏光,快请坐吧。”
秦砚站在门口没动, 拧着眉头道:“不知太傅大人今日相邀,有何见教?在下公务缠身,恐难久陪。”
“秦大人的意思是,老夫连请你坐下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温广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和,“坐吧,只是随便聊聊罢了,秦大人不必对老夫如此戒备。”
尽管觉得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谈的,但秦砚还是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温广誉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悠悠扫向窗外,“秦大人,这临窗雅座视野开阔,正好可以好好看看崇安城的景色。”
窗外是崇安城连绵的屋脊,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街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温太傅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大晟的根基,百年积累,方有今日之盛。秦大人,你说这样的太平盛世,靠的是什么?”
秦砚看着城中心巍峨矗立的宫墙,没有说话。
“秦大人,你该明白,从一开始一个人的出身,就决定了他的位置。就像这崇安城的屋脊,每一片瓦都有它的位置,哪一片该在上,哪一片该在下,是百年之前就定好了的。若是底下的瓦非要翻到上面去,上面的瓦又不肯让位,这屋顶迟早要塌。”
“秦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老夫的意思。”
秦砚笑了笑,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太傅大人说得不错,崇安城的确繁华,臣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时常为这座城的盛景感到惊叹。”
“不过……”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那片低矮的棚户区。
“那里住着的人,也许一辈子都没进过朱雀大街的酒楼,没穿过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他们不是不守本分,是他们的本分,从来就没有让他们吃饱过。他们安于那个位置,是因为他们心甘情愿,还是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机会抬头看看上面的天?”
“太傅大人只看见这窗内的繁华,只看见街面上的车水马龙,却看不见这繁华背后的累累白骨,看不见那些藏在巷陌深处饥寒交迫的百姓。”
秦砚转过身,目光直视温广誉,“所谓的国泰民安,正是因为有人在高处坐得太久,养尊处优,早已忘了人间疾苦,才会觉得眼前的镜花水月就是太平盛世。所谓各安其位,只不过是害怕失去既得的荣华富贵罢了。”
“秦大人还年轻,有些事看得还不够透,不怪你。”
温广誉没有像往常一样勃然大怒,反而是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带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如今朝堂之上,看似相府跟我温家分庭抗礼,但穆正德已经老不中用了,只剩下个苟延残喘的病秧子。这样的相府,还拿什么跟我斗?”
秦砚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若一切真如太傅大人所说,那恐怕就没有今日这场鸿门宴了。”
温广誉笑了一声,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眼前的输赢都是暂时的,钱没了可以再赚,那些丢掉的棋子没了还可以再找。真正重要的不在一时得失,而在……千秋万代。”
秦砚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
如今储君之位迟迟未定,皇帝对宫里的两个儿子各有不满,而皇后背靠博陵崔氏,又有太后撑腰,若是这一次能成功生下皇子,储君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但问题是半路忽然出现的穆子钰,最近圣眷正隆,还被允许参与听政,皇帝这般刻意栽培,难免让人心生揣测。
“秦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若是愿意弃暗投明,我温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温太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退后半步,缓缓对太傅行了一礼。
“太傅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晚辈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道不同不相为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说罢,他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推门而去。
温太傅转着手里的酒杯,看着秦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砚走出醉仙楼,脚下生风,心里却在琢磨着温广誉的话。
刚走到一条僻静巷口时,一只麻袋突然从天而降,秦砚只觉得眼前一黑,借着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拖进了巷子深处。
穆卿云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第三次回头望向空荡荡的院门口。
“不是说忙完就回,怎么这么晚了还没见着人?”
知微帮她把肩上的大氅拢了拢,“姑爷现在身居要职,既要忙朝堂政务,还要为咱们相府操劳,可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呢。兴许是临时有事耽搁了,应该过会儿就回来了。”
穆卿云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书册,翻了两页忽然发现这是之前带子钰读过的那本。
只是书中的故事还没讲完,听故事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垂下眼帘,又把书放了回去,刚站起身准备回房,余光却看见秦砚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里挪。
“秦大人?”
她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秦砚没想到这么晚了穆卿云居然会在这里,吓得浑身一震,连忙侧过身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这么晚了,夫人怎么还没歇息?”
“看你迟迟未归,我放心不下。”
穆卿云说着,朝他靠近过去,没想到秦砚却神色一慌,连连后退。
“我想起书房里还有几份紧急公文没有处理完,户部那边催得紧,我先去书房了,夫人早些休息吧,不必等我。”
他说罢,逃也似的转过身,姿势僵硬地背对着穆卿云快步走开。
“秦砚。”
穆卿云在背后叫住他,语气淡淡,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
“过来。”
秦砚低着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吞吞地挪过来。
穆卿云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只见他颧骨青紫一片,眼眶红肿破皮,嘴角还裂了好几道口子,看着触目惊心。
“你……”穆卿云拧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秦砚偏过头,揉了揉鼻子,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路上不小心……”
“秦砚,”穆卿云沉着脸打断他,“不要对我说谎。”
“……”
两人一起来到书房,秦砚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温太傅请他去醉仙楼赴宴的事情说了。
“所以他招揽你不成,便派人在半路截你,动手伤你?”
饶是穆卿云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动怒,“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对朝廷命官大打出手,我看他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秦砚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给伤口上药,随意道:“皇后在后宫地位不稳,世家在前朝又接连失利。他如今是急红了眼,却又不能拿我怎么样,就只能用这种方法出出气。区区皮外伤罢了,夫人不必担心。”
下朝路上还能叫人截了去,这怎么能叫人安心?
穆卿云叹了口气,对他招了招手,“过来,我帮你上药。”
秦砚捧着一堆瓶瓶罐罐凑到她面前,一脸讨好地眨了眨眼:“我只是怕夫人担心才想瞒着,别生我的气了。”
穆卿云板着脸,手上动作却放得轻柔:“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恨我自己身子不好,不能多做些什么,还要把这么多重担都压在你身上。”
秦砚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得没心没肺:“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只要你好好的,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穆卿云移开手,望着他的眼睛,无奈摇头:“下回再单独出门,记得带几个随行侍卫,省得再遭人暗算,被打得鼻青脸肿。”
“知道了。”
秦砚嘿嘿傻笑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对了夫人,他们怎么就那么笃定,皇后这次怀的肯定是个皇子?”
“原本只是一场豪赌,可现在子钰出现了……”
穆卿云垂眸,面色凝重,“对温太傅和博陵崔氏来说,皇后这一胎,只能是皇子。”
想到朝堂暗涌的危机,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穆卿云给他上完药,轻轻叹了口气,“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秦砚忙不迭点头:“没错,有我们在,他们想把持朝堂没那么容易!”
看着他这张惨不忍睹的脸,穆卿云无奈又好笑。
“身上别的地方还有伤吗?脱了让我看看。”
秦砚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穆卿云却不信,指了指他的腰带:“脱掉。”
秦砚只好放弃抵抗,一件件剥开,露出线条分明的后背。
果然……
穆卿云看着他脊背上大片的青紫淤痕,深吸一口气,“伤得这么重,怕是得叫大夫来看看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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