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卿云满意地点点头, 把纸页整整齐齐地摞好, “子钰的文章有进步,想来也是府上先生教导得用心。”
“自从上次你病危,子钰就懂事了不少, 性子也沉稳了, 就连练字读书都不用人盯着了。”
穆相捋着胡须, “我这把老骨头, 如今也是无事一身轻,只是苦了你, 身子还没好全就得撑起相府。”
穆卿云抿了口茶,轻笑道:“大部分的麻烦事都有秦砚替我去做了, 只是偶尔出出主意而已, 不算什么。”
说起最近的麻烦, 穆正德神色一正,问:“你们这次断了温广誉的财路, 听闻他近日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有意想找秦砚的麻烦。”
穆卿云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被温党找麻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秦大人也该习惯了。”
“凡事还是小心为好, ”穆正德不放心地叮嘱道,“这段时间就让同光多留意着点,他掌管京兆尹,手下人手众多,能护你们周全。”
穆卿云没有拒绝,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父女俩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穆卿云状似无意地提起:“子钰一直说想去城外庄子玩,眼下正好有空,不如父亲就带着他去小住几日吧,正好避避风头。”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但穆正德却有些犹豫,“过几天就是你娘的忌日,我原本想着亲自过去看看她的。”
穆卿云笑了笑,安慰道:“我去就好,娘亲知道爹爹的心意,不会怪罪您的。”
穆正德沉默片刻,还是苦笑着点头:“我们留在崇安也是给你们添麻烦,眼下的确应该出去避一避。”
“别这么说,”穆卿云语气柔和,“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常年在药罐子里泡着,爹爹也从未嫌弃过我麻烦。如今只是遇到一点点风波而已,算什么麻烦。”
穆正德看着女儿的脸,心中忽然涌起无限愧疚。
虽说是顺势而为,但他卸任之后的确是一身轻松了,却把所有担子都丢给了大病初愈的女儿,如此自私,很难让他心安。
穆卿云看出他的心思,主动劝道:“爹爹别想太多,只当是带子钰出去散散心,您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难得清闲,就该好好享享福才是。”
穆正德叹了口气,只好应下。
“阿姐,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穆子钰忍着眼泪,拉着穆卿云的手指不愿松手。
穆卿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安慰道:“因为府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来处理啊。”
“丢给秦砚不就好了吗?”
“他也很忙呀,”穆卿云无奈道,“况且大夫还在府上,时时盯着我呢。”
“那把大夫一起带过去不行吗?”
“子钰,快点上车,别缠着你阿姐了。”穆正德掀开车帘,催促了一声。
穆子钰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执拗地拉着阿姐的手。
穆卿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子钰,你之前不是说很想去庄子里钓鱼吗?这段时间阿姐很忙,可能没时间陪你。你就当是替阿姐去探探路,等阿姐忙完了再去找你好吗?”
穆子钰嘴巴撅了撅,飞速抹了把眼泪,终于点了头。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穆子钰,相府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朝堂上的风波都被秦砚挡在了相府之外,穆卿云每日看看书,散散步,无聊便和知微,黑鸦围坐在一起,听赵霖瞎侃她从前行走江湖的趣事,日子过得倒也还算轻松。
母亲忌日这天,知微早早便准备好了香烛祭品和素色的绢花。
穆卿云换了一套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出门时,邵同光的马车已经在相府大门外候着了。
穆卿云缓步走上前,微微颔首:“有劳邵大人了。”
“小姐不必同我客气。”
邵同光侧身引她上车,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又叫住了她。
“小姐……”
穆卿云回过头:“邵大人有事?”
邵同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等回来我再同小姐细说吧。”
穆卿云没有多问,笑了笑:“好。”
秦砚下了朝,刚从宫门口走出来,远远便看见了邵同光的马车。
他大步流星迎过来,笑着同站在马车前的人打招呼:“邵大人事务繁忙,还要抽空陪我们走一趟,辛苦了。”
邵同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秦大人还是快点上车吧,别耽误时间了。”
秦砚也不把他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笑着拱手谢过之后就喜滋滋地跨上马车。
车帘掀开,穆卿云靠窗而坐,回过头对着秦砚粲然一笑。
“秦大人忙完了?”
那笑容沐浴着温柔的阳光,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鼻尖小巧挺翘,唇瓣是自然的淡粉色。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让秦砚心弦一颤,原本要说什么全都忘了。
“夫人今日怎么……格外好看。”
穆卿云失笑:“秦大人每日都这么说,怎么还说不腻??”
秦砚挠挠头,躬身凑到她身边坐下,耳根悄悄泛红,竟有些不敢离她太近。
“兴许是好久没见了,所以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旁的知微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姑爷这才两三个时辰没见小姐,就说‘好久’了?还真是跟小少爷一样,一刻都离不得我们小姐呢。”
“咳……”秦砚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了,”穆卿云笑着替他解围,“时辰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马车轻晃着上路,穿过崇安城的街巷,掠过城外的田埂,一路朝着城外僻静的山道去。
虽说已是深秋,山上草木凋零,满目萧瑟,但清新的凉意还是让穆卿云觉得心旷神怡。
秦砚不时偷瞟着她的侧脸,忍不住问:“夫人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穆卿云怔忡了一瞬,垂眸陷入回忆。
“其实……有些记不太清了,”她笑了笑,“母亲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只记得她总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出神。她喜欢花,爹爹便寻了许多名贵的品种栽在院子里,可惜她都没来得及看。现在回想起来,记忆里都是药味和她的咳嗽声。”
秦砚沉默片刻,感叹道:“他们感情真好。难怪这么多年,相爷都一直没有再娶。”
只有穆子钰是个意外。
穆卿云轻轻叹了口气:“时间缘分就是如此,有人情根深种,却未能白头,终究是遗憾。”
“我们不会的。”
秦砚牢牢抓住她的手,“你一定能长命百岁,我们会一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穆卿云抬眸,望进他的眼睛里,释然地笑了。
马车在墓园外停下,邵同光带着侍卫守在外围警戒,知微把带来的祭品递给秦砚,然后留在马车旁等他们。
秦砚一只手拎着竹篮,一只手帮穆卿云提着裙摆。
穆卿云大病初愈,体力跟不上,两人就沿着山间的石阶慢慢地走着,走几步便歇一歇。
穆卿云环顾四周,缓了口气道:“这两年风波不断,琐事缠身,我的身子也不好,算起来,我也许久没来看看母亲了。”
秦砚拍了拍她裙摆上沾染的浮灰,轻声道:“有我陪着你,以后我们年年都来。”
一路上的石阶小径都有人提前清扫过,墓冢周围也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一尘不染的墓碑前还放着一束鲜艳的花束。
穆卿云蹲下身碰了碰还带着露水的花瓣,笑道:“看来父亲已经提前派人来过了。”
即使未能亲自前来,但这份心意还是送到了。
秦砚把带来的祭品按规矩一一摆好,又跪在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岳母大人在上,小婿秦砚,今日陪时雨来看您。承蒙您庇佑,时雨如今身子渐渐好转,过往的苦难一去不返。小婿以后定当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也会陪着她常来看您,愿您在天有灵,福佑时雨长乐无忧。”
说罢,他又郑重地对着墓碑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停了许久。
穆卿云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墓碑,声音轻得宛如呓语。
“娘亲,不用保佑女儿,女儿只希望您来世可以无病无灾,不必再受病痛折磨,安稳顺遂过一生。”
香烛燃烧的青烟袅袅,随风飘散在苍翠的松柏间。也不知长眠于此的故人能否听见这份跨越生死的思念。
两人在母亲墓前待了许久才下山,刚走到半山腰的石阶转角,就看见邵同光提着佩剑,神色慌张地朝两人跑了过来。
“小姐快走!山下已经被刺客包围了,来者不善,我们的人正拼死抵挡,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兵器碰撞声和喊杀声已经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秦砚神色骤变,当即俯身抱起穆卿云,转身朝着另一条小路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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