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就在那儿!”
漫天雨幕中,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秦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夹紧马腹,疾驰而去。
黑鸦从庙里走出来, 缓缓推开门。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正在朝他们快速逼近, 分散的队形很快就把这间破庙包围起来。
赵霖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吸了口凉气。
“什么情况?你出去采药的时候得罪人了?”
黑鸦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她耸了耸肩膀。
看清那群人玄衣佩刀的装束,黑鸦沉下脸, 伸出手臂挡住了身后的赵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秦砚在门前勒住马,下马时因为过于激动,险些没站稳。
“大夫……”他对着黑鸦深深弯腰, “求您救救我夫人!”
黑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
“你求他没用,我才是大夫。”
赵霖从黑鸦身后站出来,抱着手臂道,“不过不凑巧,我们赶时间,已经准备离开了……”
“大夫!”
秦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重重砸进泥水里。
“求求您……救救我夫人……”
他身后的众多侍卫纷纷下马,齐刷刷地跪成一片。
赵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目瞪口呆地跟黑鸦对视了一眼。
“这……”
“这怎么不早叫我来!”
来到相府,赵霖一看清床上人的脸色,扭头就对一旁的秦砚怒道,“都这样了,你怎么才想起找大夫,早干什么去了?!”
秦砚被吼得一愣,连日奔波的脑袋已经被各种情绪塞满,一时竟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赵霖没再跟他废话,转头对身后的黑鸦道:“快把我的针盒、药箱拿过来,另外准备好烈酒消毒还有干净的纱布,还有人参也让人去切片备着!”
黑鸦迅速把她要的东西准备好,拿起空药碗就往外走去。
秦砚下意识想跟过去帮忙,但却又不放心床上的穆卿云,犹豫间脚步顿在原地。
“你就在这儿待着吧,一会儿还得给我帮忙。”
赵霖瞥了他一眼,扁着嘴摇了摇头。
烧红的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床上的穆卿云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眉心缓缓蹙起,额间也开始渗出细汗,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秦砚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赵霖施针。
“跟她说话!让她别睡,一定要撑住!”
赵霖眼睛盯着穴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秦砚凑到穆卿云耳边,缓缓覆上她的手,轻声唤道:“时雨……我……”
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就已经哽咽了。
秦砚不想让自己这么丢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努力稳住声音。
“韩信鸿和张元奎都已经招供,就等着三法司会审定案。相爷那边我派人去打点过了,没吃什么苦头,过两日等大理寺的文书下来就该回来了……你交代给我的事情我都在做了,但是我还是做得不够好……我太笨了,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子钰见不着你,书也不读了,饭也不好好吃,每日总是在守在门口等我回来……他天天哭着问我,什么时候把你还给他……”
“我也想问问老天爷……到底能不能……把你还给我……”
赵霖收回最后一根针,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把人扶起来吧。”
秦砚顿了顿,连忙擦干眼泪,刚准备伸手去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外袍早就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凉又脏。
他没敢直接去碰穆卿云,而是立刻去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这才快步走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床上的人。
穆卿云浑身冰冷,呼吸短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青灰得吓人。
秦砚手足无措地抱紧怀里的人,抬头问:“她这是怎么了?”
“我刚给她施了针,体内瘀滞被冲开,出现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赵霖招了招手,示意秦砚把人侧过身来放在床边。
“扶稳了,她现在呼吸不畅,你拍拍她的背。”
“哦……好。”
秦砚连忙应下,像先前哄她睡觉的时候一样上下轻抚她的脊背。
赵霖瞥见他的动作,瞪着眼睛道:“没吃饭吗你?哄孩子呢?这么点力道能拍出什么?使点劲儿行吗?”
秦砚狠下心,只好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一下一下拍得又沉又急。
“咳……”
穆卿云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单薄的身体颤抖着,像是快要碎掉了。
秦砚心疼得不行,手上的力道又逐渐轻了下来。
“别停!使劲拍!”赵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抬头厉声喝道,“你心慈手软不敢用力,这样反而是在害她!”
秦砚心头一凛,连忙按照赵霖的吩咐,加重力道,继续拍打她的后背。
“咳咳……咳……”
身体发出一声声沉重的闷响,穆卿云整个人弓起来,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喉头剧烈抽搐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不多时,一大口颜色发乌的瘀血从她口中呛了出来,溅在早已备好的帕子上,一片触目惊心。
“时雨!”
秦砚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还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伤了她。
赵霖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重新把了把脉,松了口气:“没事,瘀血吐出来就好了。”
秦砚愣住,不敢相信似的喃喃重复了一遍:“好……好了?”
“只是暂时让她舒服了一点而已!”
赵霖翻了个白眼,拿起干净的帕子帮穆卿云擦了擦嘴角和脸颊。
“她这病根积得太深,底子早就亏空了,哪儿那么简单就好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最危险的关键期,到底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扛过这一关,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第一次从大夫口中听见不一样的说法。
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光亮,也是秦砚现在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他垂首埋进穆卿云的发间,深深吐了口气。
……
这里是一片虚无的混沌,没有梦,没有光,甚至没有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穆卿云被困在里头,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这就是尽头了。
忽然有一缕光透了进来,在很远的地方晃了晃。
她想抓住它,手却抬不起来。
那道光又晃了晃,像是在等她。
于是她努力地、拼命地朝那道光伸出手。
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从深水里往上浮,浮到一半又沉下去。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她终于把那层厚厚的壳撬开了一道缝。
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那道白渐渐散开,露出头顶的帐幔,月白色的,绣着几枝素梅。
穆卿云怔怔地望着那几枝素梅,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方向。
一个人趴在那里。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沉,侧脸枕在手臂上,头发铺散在床边,里面还夹着几根格外明显的白发。
秦砚。
过往的点点滴滴逐渐在脑海清晰,像是小溪终于汇入大海,带着她的血脉和温度开始奔腾起来。
穆卿云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张了张嘴巴。
“……秦砚。”
这次她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有些微弱,有些模糊不清,但床边的人还是立刻有了动作。
秦砚猛地抬起头,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眼下青黑一片,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憔悴极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正在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时雨……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穆卿云没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用尽全力,对他轻轻勾了勾唇角。
“大夫!大夫!”
他回头朝门外喊了两声,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房门被重重推开,穆相第一个冲了进来。
看见女儿终于醒了过来,他站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淌进花白的胡须里。
穆子钰从他身后冲进来,一头扑到床边。
“阿姐!阿姐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吓死我了!呜哇哇哇——”
他的哭声又大又响,整间屋子都被他哭得嗡嗡的。
穆卿云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喧闹。
知微也挤在缝隙里,用袖子按着眼角:“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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