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还攥着那方染血的手帕,陷入深深的懊悔。
“都怪我,非要带你来工地,来了却又没保护好你,还让你受了伤。”
“这真的不算什么,”穆卿云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还没有你中午给我做饭的时候,被油烫伤的手背疼呢。”
卫凛高高扬起眉毛,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砚身上:“你还给时雨做饭了?”
秦砚垂着头,闷声道:“我皮糙肉厚,就是被烫掉一层皮也没事。但你不一样,你身子金贵,好不容易才养好一些……”
卫凛听不下去,直接照着他肩头来了一拳。
“差不多得了!不就是划了个屁大点的小口子吗?叽叽歪歪这么半天,是不是成心想气死我?”
秦砚被推得一晃,看了眼卫凛,又看向穆卿云,而后“噗嗤”一下乐了。
穆卿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眉眼弯弯,也跟着笑了起来。
卫凛原本还有些憋着火,可架不住这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比一个傻。他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终于没绷住,“嗤”地笑出声来。
三人就这样站在堤坝上,没来由地笑成一团。
自那之后的两天,秦砚和穆卿云还是照例,每天上午在驿馆核对账目,处理公事。中午秦砚亲自下厨做饭,吃完饭两人再一起去河堤查看进度。
工地上的妇人见他们见得多了,也渐渐放下了拘谨,变得亲切热络起来。
她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穆卿云的身子不太好,于是纷纷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翻出来,献宝似的堆到了秦砚的面前。
“秦大人,这是野蜂蜜,只有我们这儿的深山里才有的稀罕东西,您带回去给夫人泡水喝!”
“还有我这红枣桂圆膏,里面加了我婆婆传下来的独家秘方,补气血最管用!”
“我这个晒干的人参须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呢!我当时身子弱难生养,坚持吃了不到半年,就怀上我家小子了,给夫人补补准没错!”
“人家秦大人还年轻着呢,你说这些干嘛?”
“有备无患嘛!哈哈哈哈哈……”
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热心叮嘱,秦砚哭笑不得,只能连连道谢。
他抬头看向正在不远处教孩子们识字的穆卿云。
夕阳的余晖正缓缓铺下来,远处的河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穆卿云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膝上摊着一本书,身边围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孩子。
她念一句,孩子们便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吐字不清,奶声奶气的,却格外认真。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被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俯身去听一个孩子说话,衣摆垂落在地上,沾了灰都浑然不觉,只是认真地点头,唇角弯弯的,满脸都是温柔。
秦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她好像天生就该在这样的光里,被最纯真的目光围绕着,做她最想做的事。
而不是什么翻云覆雨的相府掌权者,被困在权利漩涡中的孤舟。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背负满身枷锁,像是被千万根丝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步都要算好分寸。
似乎是察觉他的视线,穆卿云忽然抬起头,隔着漫天霞色和喧闹人群,遥遥朝他浅浅一笑。
秦砚心口骤然一暖,傻乎乎地抬起手,对她晃了晃。
忙了一天回到驿馆。
穆卿云坐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
清澈的水里始终漂浮着一缕血线,像是甩不掉的枷锁,牢牢系在她的手指上。
自那日被瓷片划伤已经过两日,这道浅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伤口,却依然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伤口边缘微微泛白,不见结痂,不见收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合不上。
穆卿云从水里抬起手,看着源源不断的血色从指尖蔓延,复又溶于水中。
这几天的轻松日子让她差点都快忘了,她其实是个将死之人。
所有的片刻安稳,短暂欢愉,都不过是的药力撑起的假象,时间一到,统统都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小姐。”
知微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穆卿云回过神,应了一声。
知微拿着干净的寝衣走进来,“小姐,水该凉了,起来吧。”
穆卿云在水里摆了摆手,暂时驱散了指尖的血丝。她扶着桶沿站起身,在跨出来的时候却忽然一晃,险些栽倒。
“小姐!”
知微惊叫一声,扑过来一把扶住她。
穆卿云紧紧抓着知微的手臂,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等耳边的啸叫声一点一点褪去。
知微把浴袍披在她的肩头,忍不住劝道:“小姐,不然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没事了,”穆卿云缓缓摇头,“别声张,别告诉他。”
知微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这几日看着他们笑语晏晏,沉浸在那偷来的甜蜜里,她实在不忍心戳破,更不忍心看下去。
穆卿云刚刚抓住了桶沿,手指一用力,又涌出了更多的血色。
她皱了皱眉,舀出一瓢水浇散那抹刺目的红,缓缓站直身子,“走吧,该出去了。”
秦砚回到房间时,穆卿云已经穿好了素色软缎寝衣,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半髻,湿润的发尾在衣服上洇出一片暗痕。
秦砚走到她身边,见她正执笔写着一封家书,随口问道:“给子钰的吗?”
穆卿云笑着“嗯”了一声,把穆子钰给她的信递给秦砚。
“这孩子前几日背不出书,被先生责罚,委屈得不行,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几场呢。”
秦砚几眼看完,也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自尊心还挺强,不过……是不是也太爱哭了点?”
“也许是从小没了娘亲,我又忙着府中诸事,时常顾不上他,所以才把他养得性子有些软弱了。”
穆卿云提笔蘸墨,又说起上回让秦砚代写家书的事情,“没想到你学得还挺像,子钰都没看出来不是我亲手写的。”
“从前家里境况拮据,偶尔也会干些替人抄写书信文章的散活,摹仿得多了,也就摸出了几分门道。”
秦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小姐的字体清隽飘逸,风骨自成,我也不过只是学了个皮毛罢了,糊弄糊弄孩子还行,内行人一看就露馅了。”
穆卿云弯了弯唇角,继续垂眸执笔写字:“秦大人心思通透,悟性极好,学什么都快。”
秦砚盯着她衣领后面那片被发尾洇出的湿痕,喉头滚头半晌,还是轻声开口:“小姐,我替你擦擦头发吧。”
穆卿云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他。
见他神色认真,眼神坦荡,她温和一笑:“好啊,那就有劳秦大人了。”
秦砚取来干爽的帕子,轻轻撩起穆卿云的头发放在掌心,轻轻地揉搓着。
“工地上,姓孙的那对夫妻刚生了个女儿,还说请我们明日一起去吃饭,说要庆祝一下。”
穆卿云沉吟片刻,犹豫道:“我是久病之人,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就不好了,还是不去了吧。”
“怎会?”秦砚立刻反驳道,“小姐心怀大爱,乃是有福之人。更何况人家特意说了,一定要带着你,说夫人来了才热闹。”
穆卿云想了想,不再推辞:“那好吧,明日我让知微备些薄礼带去,也算表表心意。”
她的后颈纤细白皙,许是常年不见阳光,所以透着几分近乎透明的瓷白。白得刺目,白得让人心惊,让人忍不住想要用掌心覆上去,替她挡住什么。
两人没再继续开口聊天,四周静得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
穆卿云已经搁了笔,后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在各地都有设有暗桩,他们负责探查民情,搜集官场秘事,会把各地实情一一记下,只向我一个人汇报。”
秦砚还在盯着她的后颈,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啊?”
穆卿云睁开眼,偏头看他,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暗桩每月初五、二十会送消息到相府。若有需要,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崇安城东街的云来茶庄,找掌柜的周叔,说一句‘鹤归云岫’,他会把暗桩的联络方式交给你。”
“我的信物就放在沁芳院书房左起第三个书架最上层的暗格里,你回去了一看便知。”
秦砚紧紧拧着眉头,像是意识到什么,“小姐,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别紧张,”穆卿云笑了笑,“我只是怕某天我会厌倦这一切,或是累了,乏了,不想管这些令人烦心的事情了,好歹还有你可以替我分担。”
秦砚沉默着,没有回话。
“不是说要报答我的吗?怎么这就犹豫了?”
“不,我不是犹豫这个,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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