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那些奔跑的人影顿住了,惊恐地回头张望。
秦砚高举金牌跳下石头,一步一步朝他们靠近:“你们看清楚,这是钦差金牌!我奉皇命巡查幽州赈灾,是来查清河工贪腐,为百姓做主的!”
人群僵在原地,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忍不住哭出声来。
秦砚扶起一位跌倒在地的老人,柔声问:“老人家,你们是从幽州逃难过来的吗?”
老人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哽咽道:“是……大人,我一家八口人……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好不容易逃到涿州,结果却被官府的人赶了出来,只能躲在这山沟沟里……”
“你们受苦了。”
秦砚眉头紧锁,转头对众人沉声道,“河工银被贪,堤坝溃决,让你们流离失所,这笔账,朝廷要算!那些蛀虫,朝廷要抓!你们的冤屈,朝廷要管!本官作为皇上亲点的钦差,一定会彻查到底,为你们做主!”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扑通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打开了闸门,所有人纷纷跪下,哭声震天。
“大人救救我们!”
“我一家七口,现在就剩下我和这个小孙子了……”
“大人!我儿子被征去修堤坝,就再也没回来!”
穆卿云看着被灾民团团围住的秦砚,偏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安顿好流民的情绪,卫凛抬头看了眼天色,上前提醒道:“天快亮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秦砚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蜷缩在山坳里瑟瑟发抖的灾民,“大家放心!这里暂且安全,我会尽快调配赈灾粮款,派人把你们转移到安全的安置点。”
卫凛把带来的两个护卫留在这里守着灾民,万一谢永的人找来,还能抵挡一阵。
回去的路上,三人沉默无言。
秦砚依旧紧紧圈着怀里的穆卿云,下颌绷得极紧。
穆卿云靠在他怀里,双目微阖,一路都在思索着破局之法。
三人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回到驿馆。
卫凛先翻身下马,打了个手势,让值守的护卫先去引开门口盯梢的暗哨,几人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院子里。
穆卿云脑袋有些昏沉,拨开兜帽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回到驿馆,正准备自己撑着下马,却忽然身子一轻,直接被秦砚抱了下来。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拒绝:“我自己可以……”
“你在发热。”
秦砚打断她,把她用大氅裹好,抱着人大步流星上了二楼。
盖着被子缩在床上的知微听见动静,立刻就弹了起来。
“小姐?”
秦砚直接用脚踹开门,把怀里的人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可能是夜里吹风受了寒,有点发热。去叫大夫来看看,煎两幅驱寒的汤药来。”
知微见状,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卫凛晚一步进屋,没有靠近床榻,只是站在门边问:“时雨,没事吧?”
“没事。”
穆卿云缓过一阵晕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真奇怪,若不是秦砚提醒,她竟然都没发现自己在发热。
“要尽快派人送粮食和衣服去,另外还要筹集些常用草药,我看灾民里生病的人不在少数,若不尽快救治,恐怕会酿成大疫,咳……”
秦砚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知道。”
穆卿云闭上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我在钱庄还有些私银,你让知微取出来,先拿去应急。这笔账,之后再找谢永讨回来。”
“好。”
秦砚蹲在床边,手掌托着她的脸,感受到掌心里的重量一点一点沉下来。
“放心吧,有我呢。”
穆卿云眼睫颤了颤,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
好在穆卿云只是受了风寒,对于这点不适她也早已习以为常,只休息了两日就基本退热了。
秦砚刚在州府衙门忙完回来,一进屋就看见穆卿云披着外袍坐在软榻上翻看卷宗。
他大步上前,直接夺走她手里的书卷按在桌上,皱着眉头帮她把外袍拢紧。
“身子才刚好些,怎么又在劳神?不是说了让你躺着好好休息吗?”
知微头回见自家小姐被人这般管束,忍不住转过脸偷笑。
穆卿云哭笑不得,无奈地抬眼看他:“早就没事了,你们都在外头奔波,总不能让我整日躺着什么都不干吧?”
“那又怎么了,你身子弱,本来就应该好好休养。”
秦砚说着,又得寸进尺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嗯……好像是退热了。”
穆卿云唇角微扬,眼波流转,看穿一切的眼神却让秦砚莫名有些心虚。
他这才收回手,微微拉开距离,乖乖地在一旁站好。
“咳……”穆卿云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山上的流民都安置好了吗?”
秦砚点点头,老实道:“已经派人送去了棉衣粮食,还有应急的草药,病患的情况也都稳定下来了。另外卫将军也已经派人分批护送,带他们一路往南边去,去寻找新的落脚处。”
“嗯,这两日谢永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没让他们发现端倪吧?”
“我今日还在州衙跟他周旋,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还蒙在鼓里。”
“为了中饱私囊、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不仅见死不救,反而还对流离失所的灾民赶尽杀绝,这谢永,还真是丧尽天良,死不足惜。”
穆卿云眸光微冷,倘若不是他们恰好路过涿州,发现了这批流民,那这上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真的悄无声息地被抹杀殆尽,连一句冤屈都无处诉说。
秦砚眉头微沉,低声道:“我这几日暗中查探谢永的行踪,发现了不少他勾结地方劣绅的蛛丝马迹,不如我们直接翻脸,逼他交出赃款赈济灾民?”
穆卿云听罢,却摇了摇头:“谢永的背后是温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此行主要目标是幽州的河工大案,若是把谢永逼急了,恐怕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那该怎么办?”秦砚面露难色,一时没了头绪。
穆卿云沉吟片刻,忽然抬眸一笑:“秦大人可知,祸水东引之法?”
秦砚一怔:“祸水东引?”
距离涿州城门不远处的山林间。
卫凛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黑布遮面,身后带着一群同样蒙面伪装的人,蹲伏在灌木丛后。
看到门口的守卫换岗间隙,他回头低声叮嘱道:“一会儿听我命令,冲上去嚷嚷劫财,拿出气势,但是尽量不要伤人性命,骚扰为主,引守卫出来追击后就撤,都明白了吗?”
众人点点头,齐声道:“明白!”
谢永端坐在府中书房,正在为了钦差的事情头疼。
“这秦砚,好酒好肉他不吃,歌舞宴席他也不去,说什么也不理,天天就扎在我那州衙账房查账,这样下去,我那点猫腻迟早被他查出来!”
他这几天急得坐立难安,嘴里都长了一圈燎泡。
身边的心腹师爷上前劝道:“大人,既然那钦差大人油盐不进,不如属下安排几个貌美如花的美人,去试试枕边风?”
“啧,”谢永咂了口茶,抬头瞪他,“那秦砚的夫人,相府千金还在驿馆里面呢,你想害我不成?”
“那穆小姐自从进城那天之后就没露过面,听闻体弱多病,性子冷淡,估计跟秦大人感情也一般,只是名义夫妻而已。”
谢永听着,若有所思:“难道秦大人是因为夫妻不睦,无处排解,所以才天天一门心思待在衙门里?”
师爷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
“行吧,”谢永松了口气,摆摆手,“你去安排几个知情识趣的,回头让她们乔装成侍女,悄悄送进驿馆,别惊动了旁人……”
“大人!大人不好了!”
谢永话还未说完,一个小吏就急匆匆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启禀大人!城门外有山匪作祟,拦路骚扰过往商队,还在城郊四处劫掠,连百姓的口粮都不放过!”
“什么?”
谢永拍案而起,眉毛都竖了起来,“哪儿来的山匪?来历和底细都查清楚了吗?”
小吏擦了擦汗,摇头道:“还没,那群山匪一得手就跑,消停片刻又来!抓又抓不到,赶也赶不走,跟苍蝇一样烦人!”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着钦差在涿州查账的时候来……”
谢永咬了咬牙,立刻对身边的人吩咐道,“赶紧带人去围剿,别让事情闹大,传到钦差耳朵里。”
“是!”身边人领命而去。
谢永背着手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还是觉得不妥,索性一甩衣袖,决定亲自去看看。
涿州城中最热闹的集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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