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卿云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点额头,沉默地听完,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问向另一边站着的秦砚。
“秦大人如何看?”
秦砚冷不防被点名,下意识跟虞英才对视了一眼,定了定神,恭敬道:“虞公子所言有理,商税过重确实不利民生。但晚生以为,商人逐利,若不加约束,难免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税赋虽是负担,却也是朝廷调控商贾的手段。与其一味减税,不如严查奸商,平抑物价,让百姓真正受益。否则,减下来的税银,最后也不过是进了奸商的腰包。”
穆卿云撩开眼皮,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一直默默倾听的邵同光坐不住了,起身反驳道:“秦大人此言差矣!商人也是百姓,也要养家糊口。你把奸商和良商混为一谈,岂不是要让所有商人为少数奸商的行为买单?”
秦砚听出这人话里话外对他的敌意,他疑惑地看了邵同光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大人误会了。晚生从未说过要苛待良商,恰恰相反,晚生以为,严查奸商,正是为了保护良商。试想,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使市场混乱,民怨沸腾,届时朝廷一道禁令下来,所有商人都会受牵连,良商岂不也跟着遭殃?严查奸商,肃清市场,让百姓对商贾重拾信任,良商的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这才是真正的体恤商贾。”
这段话说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仅让邵同光哑口无言,就连一直旁听的穆子钰都坐直了身子,看向秦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异和赞许。
等到他们安静下来,穆卿云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虞公子,秦大人这番话,可解决你的疑惑了?”
虞英才压根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但还是连连点头:“解决了解决了,秦兄高见。”
两人正准备行礼退下,竹帘后忽然又传来穆卿云的声音。
“邵大人方才说的也有道理。商人也是百姓,也要养家糊口。若一味严查,良莠不分,反倒寒了商贾的心。”
秦砚脚步一顿,虞英才也跟着愣在原地。
“秦大人所言,也切中要害。奸商不除,良商难安。此事到底该如何处置,秦大人不妨回去仔细想想。”
穆卿云顿了顿,似是被牵动了咳意,缓了一息才继续道,“我书房东墙第三格,有几本前朝盐铁论的奏议汇编,还有两册江南商路的调查实录。你若有空,可以去翻翻。”
秦砚怔了怔,连忙躬身:“是。”
“看完之后……”
穆卿云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写一篇论述交给我。要言之有物,不许空谈。”
“……是。”
秦砚应下,耳根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虞英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两人退下后,才悄悄扯了扯秦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秦大人?你是……刚刚入赘相府的新科状元秦砚?”
秦砚这才对他拱了拱手,做起了自我介绍:“正是在下,翰林院秦砚,见过虞公子。”
“我……”
虞英才脸色几番变幻,最后还是咬牙切齿,攥紧拳头重重捶了他一拳。
“天杀的,你命也太好了!下辈子能不能换我入赘相府!”
秦砚揉着胳膊,苦笑抬头,发现四周多了许多双看热闹的眼睛。
既有好奇,也有羡慕,更多的是酸溜溜的嫉妒,好像他占了天大的便宜,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才好。
若人人都能像虞英才这般爱憎分明,不藏着掖着,喜怒形于色就好了,那他应付起来,倒也还能<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些。
“虞公子心直口快,坦坦荡荡,这份心性倒是世间难得。”
虞英才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沁芳院的书房里。
秦砚已经在堆满古籍的书桌前坐了一整天。
手边堆放着一沓废弃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删改批注。
这是穆卿云第一次给他布置的课业,他拿出了一万分的认真与谨慎,生怕哪里写得不够好,让穆卿云对他失望。
字斟句酌,反复推翻,不断重写,直到夜色渐深,秦砚才终于拿出了满意的定稿。
他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揉了揉咔吧作响的脖颈,准备去找穆卿云交课业。
卧房没有见到人,丫鬟说,小姐今日在军机阁议事,还没回来。
秦砚想了想,揣好自己的文章,又迈步向军机阁走去。
“漕运整顿的事情,邵大人还需盯紧些,有消息及时来报。”
穆卿云被知微扶着,低声说着话,送邵同光走出军机阁。
邵同光顿住脚步,对她抱拳颔首:“属下明白,还请小姐放心。”
穆卿云有些累了,连嘴角的弧度都淡了下去:“邵大人慢走不送。”
“穆小姐!”
邵同光的身影才刚离开,秦砚就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秦大人?”穆卿云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秦砚快步上前,紧张又兴奋:“你先前交代让我写的策论文章,我已经完成了,特来呈给你过目。”
“这么快?”穆卿云微微挑眉,笑道,“那一起回去看看吧。”
卧房里放置着好几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屋里的温度节节攀升。
秦砚脱下了外袍,端坐在穆卿云对面。如此近的距离,如此静谧的氛围,每偷偷看她一眼,秦砚头上的汗珠就就会多冒出一层。
穆卿云认真看完他写的文章,抬头刚想说话,却看见一张汗水涔涔的脸。
“秦大人……这么热吗?”
她扫了一眼角落的炭盆,“要不要撤走几个炭盆?”
“不,不用,我不热。”
秦砚捏住袖子快速擦了把汗,飞速扯开话题:“我今日把那几本奏议都看了一遍,受益匪浅,又试着在文章里加上了一些粗浅的拙见,不知写得可还入眼。”
穆卿云微微颔首,赞同道:“你这句‘商税之重,不在税重,而在税不均’写的很好。言之有物,一针见血,不愧是陛下钦点的状元。”
秦砚被她夸得脸热心更热,于是头上的汗更加止不住地往外冒。
穆卿云抿唇轻笑,拿出帕子递给他:“秦大人擦擦吧。”
“好……”
秦砚双手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生怕弄脏了。
穆卿云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忽然问道:“昨日清谈会,见秦大人和虞公子相谈甚欢,你们似乎很熟?”
“也没有,”秦砚挠了挠头,老实道,“我与那虞公子也是昨日才刚认识,聊得还算投缘。”
“虞公子的父亲是京兆尹司录参军,为官清廉,性情温和,又是老来得子,素来疼宠,这才给他养成了这般心直口快,毫无城府的性子。不过虽说虞公子行事有些跳脱,但性子倒也还算赤诚可爱。”
说到这里,穆卿云的眼神忽然变得怅然,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若能像虞公子这般,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被囚于金笼的鹤,可曾羡慕过林间自由的雀?
她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子,可曾埋怨过老天不公?
为什么要给她一副这样的身体?
为什么要生在相府,把她困在这尔虞我诈的旋涡,不得片刻喘息?
秦砚不敢问,只能在心里默默思忖。
“其实……虞公子他十分仰慕小姐,昨日清谈会,他特意精心准备了策论,就是想得到小姐的点评和认可。”
穆卿云低头失笑:“虞公子一向不善此道,这次光是背稿应该就费了不少力气吧?”
秦砚惊愕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虞公子的那点小把戏早就被她看穿了,只是懒得戳破罢了。
今日在军机阁忙了一天,穆卿云已经很疲惫了。此刻夜色已深,四下寂静,她的眼睛里也难得流露出几分从不轻易示人的柔软。
“那你呢,秦公子?”
“嗯?”
秦砚恍然抬头,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
全身的血脉开始奔腾,胸腔里那颗不受控的心脏再次开始狂跳。
他不确定她问的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喉结滚动半晌,谨慎又模糊地回答道:
“我也一样。”
一样仰慕小姐,一样想靠近小姐,一样……想成为对小姐有用的人。
穆卿云歪着脑袋看着秦砚,心想,这人实在不会掩饰心思,满腔的热忱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如此纯粹单纯,只愿日后不要因此而吃亏才好。
“今日这篇策论写得很好,我书房里还有一些关于漕运整顿的卷宗和前朝旧案,你得空了可以仔细研读,若有什么心得,可以再拿来与我探讨。”
她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秦砚一颗心被高高抛起,又被轻轻巧巧地放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