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明冷哼一声,话都没说一句, 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闯进来几个穿便服的男人,直挺着背,走路气宇轩昂的。


    “梅明先生,您涉嫌职务侵占罪, 请积极配合警方进行调查。”


    仿佛几个月前重演。


    乔郁森抬眸, 望向谢俊泽, 对方此刻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 很有默契地摇了头。这的确是始料未及的变故。


    坐在主位上的林景明,嘴角噙着笑,似乎见怪不怪。


    “梅总,请吧。”


    梅明被当场铐走。


    无视众人的骚动, 林景明清了清嗓子。“今天先到这里,各位先回去吧。其他事情,交由我和乔总、谢总处理。”


    宛如惊弓之鸟,人群就此散开。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林景明、乔郁森、谢俊泽三个人。


    谢俊泽先开的口。


    “舅舅,林氏的行政权,还是在我们手上吧。您随便抓人,又不知会我们,是不是不好?”


    “我随便抓人?”林景明抬眸,头仰得高高的,神情矜贵又自傲,“你们抓内鬼抓了快一年,都没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我一出马,简直是手到擒来。”


    乔郁森淡淡地说:“林总,梅明的事情,属实是草率了。您没有证据的话——”


    “谁说我没有证据。”


    林景明起身,气咧咧地甩过来一沓打印纸。乔郁森抢过去看,纸上印的有发票,聊天记录,邮件往来,还有不知从何处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体形看上去的确像梅明。


    他把东西递给谢俊泽。


    谢俊泽草草翻了几张,便直愣愣地摇头。“牵扯的范围很广,财务、采购、生产,都有人参与。还得一个个往下查。”


    见状,林景明笑了笑:“姜还是老的辣啊。你们呀,太年轻。”


    会议室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景明拿起茶杯,小吮一口,才说:“我打算,亲自盘一盘可疑人物,如果他们愿意据实相告,也不是不能宽大处理。”


    谢俊泽连连点头:“是该这样,先礼后兵。”


    “所以,”他把茶杯重重砸到桌上,溢出了几滴褐色的水渍,“谢总,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乔郁森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林景明扭过头来,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大外甥,财务、采购、生产,哪个环节和他没关系?”


    谢俊泽低着头,一味沉默。


    “别开玩笑了。我回国后,是俊泽拉我出来创业的。没有他就不会有林氏,谁会毁掉自己的心血?”乔郁森硬生生掰过谢俊泽的身体,“俊泽,你不会这样做的,对吗?我们这么多年兄弟,你怎么可能背叛我?”


    谢俊泽抬眸,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乔郁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我知道什么?”


    “你把艾柯揪出来,希望我就此松手——还三番四次地让梅明阻止我,甚至让发现端倪的陈澈主动离职。你以为这一切,我笨得看不出来?”


    乔郁森的手渐渐松了。


    “为我擦了那么多屁股,你不累吗?抓我啊,你把我抓进去啊。”谢俊泽红着脸嘶吼。


    “你是林氏的功臣。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是,”谢俊泽向前,扯住乔郁森的衬衫领口,“我只是个生意人,想把林氏卖个好价钱,可你迟迟不肯向华韵松口,才不得不铤而走险。我和你创办这家公司,只是为了赚钱,没有感情。”


    “可是我有。”乔郁森提起了他的衣服。“我看不得你执迷不悟,也不愿意心血尽毁。”


    “所以你就苦苦支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硬撑。你是笨蛋吗?”


    “我只是……想保全所有人。”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林景明,缓缓张开嘴唇:“当你们开始站在对立面,你就不可能保全所有人。”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进来吧。”


    先前出现的便衣警察带着梅明闯入。


    “梅总,我不清楚你在谢总这件事里参与了多深。所以,还是两个人一起调查——效率比较快。”


    梅<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乔郁森看了一眼,冷静地点点头。


    嘈杂的会议室,很快又变得鸦雀无声。乔郁森目光冷冷地看向林景明。


    他这个舅舅,刀法利落、铁面无私,可他几乎不在公司,又是怎么得知这一切的?


    不等他发问,林景明便主动说:“前几天,我在家里收到了一个快递,快递里放着一部林氏的工作电话。”


    他把快递袋递过来,便条纸上赫然打印着一个人的名字。


    柏襄。


    这两个字出现在便条纸上的时候,乔郁森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他闭上眼睛,嘴唇仍止不住地抖动着。


    “她是在报复我吗?”


    没有人回答。


    “所以,你是在报复他吗?”


    A市某一角,柏襄对叶依依说出这个故事的尾声时,对方发出了相同的疑惑。柏襄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我为什么要报复他?”


    “因为他曾折你翅膀,所以你必毁他锋芒?”


    “胡说。”柏襄拿勺子嚼了嚼拿铁,表面的奶液迅速与咖啡液融合成甘甜。她喝一口,满嘴都是回味的涩。“我只是想保护他。”


    “乔郁森这个人呐,外表貌似冷冰冰的,其实很重感情。所以,当陈澈带着证据找他,在公义和情理之间,他反倒选择了情理。但我不一样。所以他做不到的事情,那就由我来做。”


    “他会明白吗?”


    “会呀。他很懂我。”


    叶依依又问:“那他为什么,从此就不回信息,也不再见你了呢?”


    柏襄又喝一口拿铁,只觉得嘴里更苦。


    “依依,你最讨厌什么?”


    “我最讨厌吃棉花糖。因为我爸妈离婚那天,用一包棉花糖把我骗出门了。本来,我可以阻止他们离婚的……”


    “那我现在也变得他的棉花糖了。”柏襄说话,眼里亮晶晶的,似乎泛着泪光。“因为这件事回忆起来太过痛苦,所以我也变成了被讨厌的一部分。”


    “那他也太笨了。”


    “爱本来就不是很聪明。”


    她说这话时,正值傍晚。话音刚落,咖啡店旁的路灯像一座座灯塔,次第亮起,昏黄照亮所有人。水汽飘近,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柏襄忽然想起那双海一般墨蓝的眼睛。竟不知怎的,伸手摸了摸自己。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宛若,曾经坠入深海。


    后来的柏襄,过得很好。


    她顺利入职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公司。虽然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远,日夜都要像条沙丁鱼罐头般挤地铁,还免不了各式各样的加班。


    好在柏襄在林氏就洗去了一身学生气,甚至沾染了一点匪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锅来她甩,八面玲珑,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好几个人,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余秋月实在受不了边陲小镇的催婚风气,愤而离职,在李亦橙的房子里借住一个月后,火速上岸A市的某个市直部门。


    她们这几个舍友,又完完全全地团聚了,隔三差五就能约个会、聚个餐。四姐妹来来去去聊的话题,几乎被赚钱和吐槽领导占满,偶尔掺杂着无关紧要的男人。


    她们聊徐峰,也聊何叙,就是没人提过乔郁森。


    柏襄转正那天,在A市风景最好的盛江楼包了个小房间请吃饭。何叙也来了。他一见到柏襄,就像老鼠见到猫,畏畏缩缩地藏到叶依依背后。奈何叶依依个子不到一米六,他再藏,毛茸茸的脑袋也像朵蒲公英,招摇得很。


    “吃饭就吃饭,躲什么。”


    柏襄朝他挥挥手。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所有人都对盛江楼的菜色赞不绝口。姐妹们心疼柏襄干瘪的荷包,各转了五百块给柏襄回血。


    柏襄美滋滋收钱时,何叙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幽幽地说:“柏襄姐,虽然你没问,但是我想告诉你,舅舅一切都好。”


    她抬头,狡黠地笑了笑。


    “我知道哦。”


    毕竟也是业内知名企业,林氏要是倒了,她会听到坏消息的。而没有坏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所以就算她发出去的信息无人问津,等待的铃声也从未响起。


    柏襄也知道。


    回到家后,她去厨房里煮了一锅姜茶。转正后加的薪资太多,她一不小心高兴过了头,在饭桌上给自己灌了好几瓶酒,现在头疼欲裂,后悔莫及。


    “怎么会有人借酒浇愁?”柏襄不解地想。她用手撑着脑袋,身体天旋地转,脑子却愈发清醒。


    于是,冷不丁想起了陈年旧事。和一个陈年旧人。


    她翻出手机,先点开乔郁森的微信,一条条删除聊天记录。嘴里还念念有词:“哼,一个男人,罢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