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襄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在特别项目组的两个月, 其实并不平静。


    首先是Sean,因为工作繁忙, 稀里糊涂地在她的世界强制“关机”。虽然这期间,他又掐空和柏襄打了一次很长的语音电话,但柏襄还是觉得,十分不得劲。


    这就像长期饭票突然被换成了抽奖券。


    澄澈的心境也因此变成了层层叠叠的乌云。


    不过,还是有好事发生。比如, 无痕粉底液的研发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又比如, 在PPT试讲过程中, 柏襄被谢俊泽钦点上台, 一举篡位,成了主讲人。


    当然,这件事对陆清琴来说是个打击。此后,陆清琴对待柏襄, 都懒得保持基本的职场礼仪。两人每次见面,她都把柏襄当空气,只在提建议的时候说两句话。


    “她的工作成果突然被人抢了。换作是我,我也憋屈。”柏襄换位思考。


    这话却引起陈澈发自内心地不满:“什么叫被抢了,PPT是我们一起做的。何况,交流会突然新设了答辩环节,陆清琴非专业出身,很难回答得好。让你去主讲,才是最优解。”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任人唯亲了?”柏襄取笑陈澈。


    对方却丝毫不在意:“帮理不帮亲。亲人有理,不得不帮。”


    柏襄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重重地说了一句:“谢谢。”


    两人把要提交上去的材料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也不安心。眼看时间越走越晚,乔郁森不得不来催促:“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柏襄只能选择顺其自然,让一切尘埃落定。


    “走吧。”


    交流会的地点是一个离江城区比较远的高新产业园,H市的另一颗工业“心脏”里。


    坐在中巴车上,柏襄看到路旁有很多植物,萎缩着把绿意藏回土地。她不由得想,植物生命短暂,与人类何其相似。


    它们都是须臾的美丽,朝生暮死。


    乔郁森坐在她前面,频频回头问:“你不晕车吧?”柏襄没说话。


    不一会儿,她的脑袋被某个铁罐罐敲了一下。乔郁森递过来一盒无糖薄荷糖。“吃两个,然后你传一下,你保管。”


    做过他两个月助理,乔郁森使唤柏襄,使唤得很熟练。惯性使然,柏襄乖乖照做。她曲着身子走到前排,给陈澈、谢俊泽和梅明各摇了两颗薄荷糖。轮到陆清琴时,她把一罐子都抢了过去,直至看到乔郁森冷冷的眼神扫过。


    “我吃多一点。”说完,陆清琴倒了半瓶在手心,然后还给柏襄。


    柏襄也没在意。她回到座位上才开始给自己倒。也是两颗。


    乔郁森没回头,在前排问:“好吃吗?”


    柏襄说:“很甜。百香果味应该更酸一点才对。”


    天色渐暗。直至夜幕降临,他们才抵达主会场。乔郁森陪着柏襄去组委会报道,拷贝资料。其他人先去酒店休息。


    后台间,柏襄再三和穿着工作服的小帅哥确认:“交给你们,确保安全吧。这可是我们公司的机密文件。”


    小帅哥明显工作经验不足,被柏襄的话问出了一头冷汗。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组长,你能过来下吗?有参展单位需要我们担保。”


    乔郁森在一旁看不下去。“我来做担保,行了吧。”


    说完,他把柏襄拉得远了些。


    柏襄捂着胸口,闷闷道:“我只是,有点紧张。”


    “我看你是过于紧张了。”谢俊泽拎着一袋外卖走进来。“也太磨蹭了吧,我们饭都要吃完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出来约会呢,那么久都没回去。”


    说完,谢俊泽得手往乔郁森的西装上蹭了蹭。


    “你都让我都独守空房了。”


    乔郁森放开柏襄,两手用力推开谢俊泽:“别玷污我。”


    谢俊泽无奈地耸了耸肩。


    柏襄尬笑两声,主动请辞:“乔总,谢总。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展会招待的标准是双人间,柏襄自然是和陆清琴同住。她刚进门,陆清琴破天荒地跟她打了招呼:“嘿,你明天穿什么衣服?”


    柏襄刚翻出行李箱的一套黑色西装长裤,就收获了陆清琴的一双大白眼。


    “拜托,别丢我脸了好吗?”


    陆清琴拉开衣柜,里边挂着一套小礼裙,黑色坎肩短外套,酒红色背心裙,看上去是活泼俏皮的风格。


    “明天,你穿这个。”


    “这不合适吧?”柏襄有些犹豫。


    “怎么不合适?”陆清琴反问柏襄,“交流会而已,又不是什么高端酒会。台下全都是老登,穿我这套,形象分拉满。不然,你要去现场卖房子?”


    柏襄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西服套装。


    其实,也不像地产销售吧。


    说她是公职人员不行吗?


    厅局风。


    陆清琴自顾自地下了决定:“好了,听我的,明天6点起床。”


    柏襄摆摆手:“6点?不是9点才开始吗?”


    “吃早餐,化全妆,做头发,换衣服,背稿子。时间很着急的。”说完,她又看了手机:“现在都十点了,赶紧洗澡睡觉,熬夜的话,肤质会变差,小心掉妆。”


    柏襄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陆清琴已经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五百米外的那栋方形建筑,便是明天的会场。


    有一个人从路灯下边经过,似乎在深夜散步。柏襄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下一秒,乔郁森的信息跳出来:睡不着?


    她没回。他又说:“明天别紧张。”


    柏襄瞧见路灯下的影子高举手臂,朝她这边摇了摇。只得回一句:“谢谢乔总关心。我睡了,您也晚安。”


    回到床上,她拿起手机,点开和Sean的对话框。


    打下几个字:“明天我要上台了,有点紧张。”


    发送。


    她知道不会有回复。


    所以,又发了一条。


    “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次日清晨,柏襄睡眼惺忪地被陆清琴从被窝里拽出来时,脑子还发蒙。


    “快!洗脸!敷面膜!卷头发!”


    对方一刻不停地给她下指令。柏襄如同行尸走肉般完成任务,然后坐在镜子前。隔离,粉底,修容,眼影,腮红,唇妆……柏襄像一个活的芭比娃娃,任其摆布。


    没戴隐形眼镜的她,只觉得自己脸上白一块,粉一块。


    直到陆清琴拉着她,到厕所的镜子前转了半圈。


    柏襄才眯着眼睛,问:“这,是我啊?”


    “不然呢?鬼呀?”


    两人相视一笑。


    走进会场的那一刻,柏襄感受到很多陌生的目光。陈澈起得晚,打包了一点早餐,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了。


    “你谁呀?”


    柏襄白了他一眼:“你徒弟。”


    “我怎么不知道你自然卷?”


    “我这是后天卷,刚卷的!”她语气恼怒,嘴巴却是翘的。


    谢俊泽路过,吹了声口哨:“小柏加油!今天我们肯定能领奖!”


    柏襄脸热了,不好意思理他。


    乔郁森拿着一堆工作牌过来,朝柏襄淡淡看了一眼。“戴上,待会提前去后台准备。”他递过来一个号码牌,大大的“5”字。


    柏襄还没开口,陆清琴就说:“老板,你手气也太背了。根据我看《歌手》的经验,位置不前不后,很难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乔郁森不是很认可:“我们有实力,不靠心理学。待会好好讲。”


    柏襄正要坐到座位上,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挺好看的。”


    九点钟,交流会正式开始。柏襄坐在后台候场区,手里攥着讲稿,翻来覆去地背。


    前边已经结束了几家公司的宣讲。有的平平无奇,稍有些亮点的,很快被问得哑口无言。柏襄光是听,手心都忍不住滋滋冒汗。


    “华韵集团,请准备。”


    一个干练的女人自她面前经过,从容不迫地走上宣讲台。女人讲得行云流水,数据翔实,案例充分,台下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掌声。


    可她每讲一页PPT,柏襄的心就凉一寸。


    为什么会这么像?


    技术方向类似就算了。


    为什么连宣讲主题也大差不差?


    柏襄攥着讲稿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台上滔滔不绝的女人,脑子一片空白,答辩环节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至主持人继续报幕。


    “下一位,林氏集团,柏襄。”


    宣讲台布置得简约,紫色背板,字体烫金,两侧甚至没布置气球或盆栽。几乎全部空间都留给交流单位大展拳脚。只是现在的她,腿有点发软。


    柏襄走到台上,只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她拿起话筒,张了张嘴。原本在她脑海里已经生根的文字,此刻不停和华韵的方案拉扯、纠缠。


    柏襄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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