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杯壁,柏襄一把抓到老干部专用的不锈钢保温杯。她转身,欣喜地递给乔郁森,披散的长发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撩拨着男人裸露的手臂,最后被他握上一小簇。


    柏襄手一撩,将头发悉数拢回肩后,耳根却不自觉泛红。


    “给你。”


    “嗯。”始作俑者毫不羞涩,仿佛自己没做一点坏事。


    乔郁森喝水时,柏襄一直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她在心里默默比划:这该有半个核桃大吧,喝水怎么不会呛到自己。


    乌鸦嘴还未说出口,便言出法随。下一秒,乔郁森上气不接下气,开始疯狂咳嗽。


    柏襄接过水杯,从车门旁抽了几张卫生纸,递给他。空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像个老奶奶一样给乔郁森顺气。


    “乔总,白开水很便宜的,不用喝那么急。”


    闻言,对方莫名白了她一眼。就好像被呛到是她的错。


    等乔郁森气顺了,倒计时120秒的红灯终于变绿。他双手扶上方向盘,声音比往日听起来要嘶哑些:“柏襄,如果今天我没出现,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啊。”事发突然,柏襄还没想过,“我可能在房间里大叫,让服务员过来帮我。”


    “今天和上次发生在酒店里的事情,都告诉我们,单身女性一个人出门,是很危险的。”


    “所以,您在劝我找个男朋友?”


    “不完全是。”乔郁森让她拿出手机,“现在的手机带有紧急求助功能,你可以设置紧急联系人。如果不知道设谁的话,也可以设置我——们园区的派出所,一键报警。”


    “谢谢乔总。”


    柏襄将叶依依设置为紧急联系人后,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妙想。


    这次,还有上次?她一而再、再而三麻烦老板的行为,是不是对老板造成了困扰?


    这真的是意外,她得解释解释。


    “乔总,对不起哈。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次发生意外的时候,你刚好都在——您放心,我下次绝对不会因为私人事情而麻烦您。”


    “我不是这个意思。”乔郁森微微踩了刹车,车辆以更加缓慢的速度前行。“我只是希望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护自己,哪怕没有我……这样的人出现。就像你上次等网友等到深夜的行为,也很不理智。”


    “我知道了。”明明是被教训了,柏襄心里却觉得有些温暖。乔郁森这个人,其实心肠远比外表要良善得多。


    很快,她又察觉到真正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每一次乔郁森都能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出现?这一次尤其巧合——她和于越是临时约的啊!连叶依依都没说,只有Sean知道。


    “乔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餐厅里?”


    “我和合作方来这边吃饭,经过走廊时发现那个男的纠缠你,就多管了一下闲事。”


    “那您不管合作方了?”


    乔郁森愣了一下,他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在宿舍楼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你到了。”


    柏襄最后只听见这句生硬的转折。


    —


    Sean:【你还没回答我】


    “Sean拍了拍柏襄果果的头并说宝贝亲亲。”


    Sean:【???】


    刚从浴室出来的柏襄,看到手机上的这一幕,周身的水汽差点化作眼泪,和笑意一起抖个不停。


    她趴在床上,手指灵巧地在屏幕飞跃:【我才回来,刚刚洗澡去了】


    Sean:【哦。你怎么能和初恋去吃饭!我会吃醋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


    柏襄翘起嘴角,打出来的话却很冰冷:【Stop!不准卖萌!再卖萌就把你卖给别人】


    Sean:【哦。我会吃醋】


    竟然不要命地重申一次。


    假装自己有梨涡,柏襄伸出一根手指,往嘴角边戳了戳。


    仿佛这样能止住笑意。


    柏襄果果:【吃醋暂停!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Sean:【什么事?】


    柏襄果果:【关于我的初恋。不对,这样你又吃醋。算了,不跟你说】


    Sean:【说】


    柏襄继续逗他:【会吃醋,也听?】


    对方出于意料地认真。Sean:【听。你想说的话,我都会听】


    柏襄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就像被一只顽皮的橘猫摸了摸。她把脸贴近枕头,藏起脸上打过明显的笑容。打字的速度,却随着回忆浮现,而一点点变慢。


    说起来,那不过是个足够漫长的夏天。


    柏襄十岁时,从县城搬到了城区。她的父母攒够钱,在老城区的一家巷子里开了小吃店,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她早睡早起,世界的轨迹慢慢偏离了巷子里的家。


    某日,她去附近的公园里踢毽子,一脚把毽子踢到了树上。旁边洋楼,有个男孩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朝她大喊了句:“我来我来。”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晾衣杆,往树叶间捅了捅。无数绿叶如同落雨,划过柏襄裸露的皮肤,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柏襄闭上眼睛,“啊”地一下叫出声来。七彩羽毛毽似乎听到召唤,准确落在她头顶上。她伸出手,刚要拿开,却被制止。


    “别动。”一片白光闪现,随后是男孩爽朗的笑声。


    柏襄侧过头,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逐渐显色的相片,第二眼才是于越。个子不高的于越,拙劣稚嫩的于越。顶着一头黄毛,彼时已经有流氓样的于越。


    “给你,拍立得。”


    柏襄呆呆地接过,于越顺手拿下她头顶上的毽子。


    “让你别动,就一直不动呀。笨蛋。”


    知道他是在数落自己,但柏襄此刻对另一件事更为好奇:“什么是拍立得?”


    瘦成竹竿的于越用手摸了摸下巴,有模有样地告诉柏襄:“拍立得,就是拍下立即得到。就是这个瞬间很珍贵的意思。”


    柏襄看着手心里的相纸,小小的,还比不上橙色的一毛纸币大。相片里的自己,从一团光影开始,逐渐成形,直至变成那个无措的、瞪大眼睛的可爱女孩。


    她也很珍贵。


    “谢谢你。”柏襄说。


    于越摆摆手:“别客气,你是新搬来的吗?我们一起玩吧。”柏襄点点头。两人抱着相机往公园深处走去。


    那天是她第一次接触到拍立得的世界。


    后来,有很多很多世界,都是于越带她去看的。


    Sean:【还挺般配的】


    他停顿许久,才发来下一句:【没有在一起?】


    柏襄敛了敛心头荡漾的情绪:【没有呢】


    初高中,柏襄和于越一直都是同班同学。对方顶着一头天生的黄毛,时不时借此敲打教导主任的锐气,这在学生时代无疑是很酷的行为。外加于越长相出色,性格热情阳光,所以在班里混得很开,处处是朋友。


    柏襄对人没有这么热烈,但她喜欢看于越和别人打闹。那些鲜活的瞬间,像拍立得一样被她刻在瞳孔里,一刻也不敢忘记。


    她以为自己只是单纯欣赏于越,直至不小心撞见他和某个女同学打闹,一不小心,把那个女孩搂在怀里。“这里不是厕所啊,走错了哈哈哈……”


    柏襄落荒而逃,于越捧着一支草莓牛奶追过来:“果果,我错了。我只是玩得太过火了。你别生气。”


    她接过草莓牛奶,笑了笑:“我哪里生气了?”


    “你没生气就好。我以后不这样了。如果我还这样——”


    “那你就给我买一辈子草莓牛奶。”


    草莓牛奶从此成为两人的暗语。后来,他给她送过无数次草莓牛奶,直到那天于越忽然在柏襄耳边表白:“果果,我喜欢你。”


    彼时距离高考还有100天,柏襄不敢答应,只能含糊其辞:“我再想想吧。”她低下头,不敢看见男孩眼底的失落。


    柏襄心想:等到考完试,她就会告诉他,自己也喜欢他。他们会上同一所大学,一直一直在一起。


    没过几天,于越就和班花表白了。他们被所有人起哄,然后抱在一起的身影,成为平淡高三生活里的一道□□。


    只是,不是她的。


    这场狂欢来得很短暂。班花早恋两个月,成绩一落千丈,最后留在本校复读。于越却没受一点影响,以全校前几的英姿杀入B大,成为<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传说的一环。而柏襄选择了离家比较近、离于越却很远很远的A大。


    暑假结束之际,于越抱着一桶草莓牛奶来找她。


    似乎是在冰箱里冻过,外包装上还冒着滋滋的冷气。柏襄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她告诉于越:“我已经不喜欢草莓牛奶了。”


    也不会再走进,他的世界。


    故事说完后,柏襄问Sean:【我是不是很绝情?其实,他们两个也没谈多久,最多就是牵牵手。只是——】


    Sean:【只是感情一旦有迟疑、算计,或者不清不楚的动机,就不再是你想要的样子了】Sean:【如果感情不纯粹,那你就不要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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