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柊既然问了，邰霏停了一会，还是给了回答。
“你只往笔筒里丢了十支笔，但你教我的第一课，是造景工具需要十一件。”
“万一我丢了一件呢？”
“你不会允许自己丢了什么。”
“那你怎么确定是刀呢？”
“因为你不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周柊连眼睛都没眨，白色的眼球隐隐泛红。
邰霏说：“就像你坚持我不会跑，你觉得宋时祺会来找我，你坚定地相信所有人都会因为利益抛弃一切，但你怀疑自己。如果被发现了，与其每天活在苦懊里，不如放自己一条死路。”
“老师，你只是走错的时间太长，长到你不敢往回看。”
“你想让我看哪里？”周柊打断邰霏，“看我空无一人的身后吗？看我努力后依旧遭受白眼？”
他像是发泄一般怒红着眼，吼完却又静了下来，平静地看向宋时祺，“如果你身边没有宋总，你还能坚定你的初心吗？”
“她能。”宋时祺接道，“她是谁，她能做什么，要做什么，从来就不是我给的助力，也不是任何人给的助力。无论在哪里，在什么时候，身边有没有我，她都是她自己。”
宋时祺轻拍了下邰霏的肩，把她揽进怀里，“周柊先生，我查过你的背景，并不像你说的一样空无一人，你只是喜欢沉溺在给自己虚设的苦难里而已。你的父亲七八年前就找过你很多次，都被你让人给打退了回去，为什么呢？”
“他们只想要我的钱，拿了钱不应该滚吗？！”
“他们想和你道歉，只是你好像从不喜欢给人机会。”宋时祺摇头，“包括自己。”
周柊冷道：“我不需要。”
“那今天找我过来的意义是？”邰霏乍然问出口，把周柊的尾音怼了回去，“ 让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吗？我看到了，然后呢？”
周柊沉默了很久，最后在探视时间到头的时候和邰霏说了一句：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当年，另一条路的自己。”
那天宋时祺和邰霏是从总局走回去的。
路上，宋时祺和邰霏说了很多，关于周柊的过去，关于陈继一、瞿枝、高钰明高志鑫的关系脉络。
邰霏听完，只说了一句话：“这么看来，他如果不做老师的话，做别的说不定也能成功。”
宋时祺思考了两秒，捏了捏邰霏的手心：“不一定。”
邰霏问：“为什么不一定？”
“一个人要做什么，会做什么，和他经历的事情有关，如果他没做老师，说不定就不会遇到你们这一群学生，也就没了后面联手高钰明造假的事。”
“嗯——”邰霏拖着长音，然后笑了出来。
“笑什么。”
“忽然想到一句话。”
“什么？”
邰霏反握住宋时祺的手，前后摇了摇：“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两人顺着故事散步，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小区楼下。
那天和今天一样，都是沉黑的夜。
邰霏挂掉和江黛的通话，给宋时祺弹了个视频。
宋时祺似乎总是能秒接，但看背景，好像刚出会议室。
邰霏警觉：“不会打扰到你开会了吧？”
宋时祺扫了眼背后关上的门：“还好，不是很重要，怎么了吗？”他低头扫了眼手表，“你那儿应该很晚了吧？”
“有点。”邰霏这才注意了下时间，“那我有话快说了？”
“你说。”
“我想邀请宋时祺参加《自然正义》，是设计师的邀请。”
说完，邰霏又觉得自己明明上午才说过不是必须要回来，晚上又变卦，赶忙又补了一句，“没有时间的话……”
“有。”宋时祺盯着屏幕里的邰霏，温柔得一如既往，“只要你开口。”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两句话。
邰霏偷偷庆幸起夜灯的光是暖色，衬得她的脸红不甚明显：“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宋时祺朝着手机勾了勾手指，“拉过勾了。”
*
第九十九章
《自然正义》活动日。
除了会展策展人，最忙的就是邰霏。
按理来说，设计师不该这么忙，可因为那大包大揽的一页设计师介绍和最近在云城景观行业闹得沸沸扬扬的造假事件，邰霏俨然成了这次展览的话题之一。
策展人姓袁，因为只喜欢跟计划走，得了个诨号叫袁计划，她自己听了也喜欢，就这么一直传颂了下来。
近几年她上了年纪，一头棕色发被她卷成超级爆炸的卷毛，像顶着个被猫挠乱了的毛线球。她顶着这颗脑袋四处游移，应酬得不亦乐乎，直到上午场的入场临了，这才回了大本营，和躲闲的邰霏聊上。
“小邰，找了你好久，怎么躲到这儿来了。”
邰霏正偷偷用手机和江黛唠着，见是她来暗惊了下，随后站起来拉上她递过来的手，半真半假地找了个借口：“袁老师，人太多的场合我不太应付的过来。”
“那是那是，主要是这次活动相性太好，又碰上周柊那死出给我们送了一波大的，这翻盘的机会是不好找，所以这一回合必须得打回来，就多找了点媒体。”袁计划说着，“哎，怎么没见你朋友来？不是给了好多邀请函你吗？”
因为活动体积大，日程排得很开，袁计划给了邰霏二十张邀请函，分散了几天，但邰霏没要，最后是袁计划硬塞了十张在她手里，她才没招只能收下。
宋时祺一张，江黛一张，顾流一张，原本还打算给周知意和小姨，可惜周知意远在天边，小姨和袁计划是老相识，结果邰霏看了周围一圈，手里还剩了七张送不出去。
她面上不显，只说：“会来的。”
“要来啊，这是你大型活动的首秀呢！”袁计划嚷嚷着，被门口找她的人催了出去，只好拍了拍邰霏的手背，“我再去活动活动，你要是接受不了的话就待着，晚点我来找你，咱们一块儿去楼上吃饭。”
“好。”
邰霏应下来，悄悄地又回到自己的座位。
上次一个人坐在休息室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四月，在云山展览馆，她坐在二楼的会议厅，通过投影屏看着台下的展品和拍卖会场。
百福被宋时祺叫了66w的抽象价格，竟然已经一晃半年，时间未免太快。
时间总是很快。
伴随着幸福的时间会溜走，伴随着痛苦成长的时间也会消散。
“叮咚”一声，邰霏垂眸扫过亮起的手机屏幕。
【江黛：我在入场！】
【江黛：去哪找你呀大设计师！】
【江黛：哇塞你的票能走贵宾通道，爽了爽了】
【江黛：哎我有件事得和你说，等一会儿见面的】
……
江黛发消息最爱一发一片，大有邰霏不回她就一直发的态势，邰霏动动手指，回了她。
【邰霏：你自己问问工作人员厅在哪？我实在是不想出去】
江黛也知道邰霏因为宣传的事有点火热，回了个OK，随后便匿了。
邰霏在大厅等了十分钟，总算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转头看，果然是江黛。
“总算找着了，这云城博物院我来了那么多次还是头一回迷路，你那苔藓真是功不可没啊！”江黛喘着粗气坐下，“还有这人，多的也真是太过分了。”
邰霏给她递了杯水：“请对我说些漂亮话吧江医生。”
江黛接过水，猛灌了一口后闭眼开夸：“邰设计师的设计巧夺天工使原博物院焕然一新，争得无数游人捧场实在妙哉！”
邰霏轻拍了下她：“正经点。”
“很正经了，这都是在路上听到的。”江黛说着，缓过劲又说道，“对了，那件事，其实也算是个八卦，你听不听？”
“你说？”
“我来的路上和小周挂着电话呢，她提到了前段时间你那事，很担心你，怕你和她聊的时候有什么没说，所以就曲折地和我打听来了。”
邰霏觉得正常，周知意虽然远在海边救助区，和她之间的联系却也一直没断过：“这怎么了？”
“她说她认识林媛。”
林媛是那个在姚纳故事里出现过的悲情女主角，邰霏一顿：“她们俩怎么认识的？”
“我也这么问的，据说林媛老家是之前微岛西北项目的边缘区，两人有过一段时间的交集，只是后面微岛换项目了就没了联系，没想到再听到的时候是这样的情况。”
江黛边说边观察着邰霏的表情，最后话毕，决定还是换个话题，“哎呀好了不说这个了，宋总和顾流呢？你不是说就给了我们仨邀请函吗，我以为我到得够晚了呢。”
“顾流在路上，宋时祺好像被拖住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来。”
“哦。”
江黛随口应了一声，在果盘里挑了个顺眼的果切放进嘴里，“不过我看到这次活动风创是大投诶，门口还有风创的公司标呢，正中间，duang大一个，估计没个千百万的拿不下——你不会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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