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需要猜测的答案,你知道的,守旧派就是永远坚持一件事。”
老师这两年的作品陷入怪圈,总是跳不出原有框架,被保守、固执、江郎才尽困扰着,却依旧笑着打趣自己的标签,“顶楼的密码没有更改,你可以直接上来,我们还可以聊一个下午。”
得到回复,邰霏晃着空掉的咖啡杯走近T&L。
周二午后公休是T&L的传统,楼下工作间和创造室都是空着的,偶有一两个路过的大概是今年刚来的人,对邰霏这个生面孔点头示意后漠然地走开。
邰霏轻笑了下,正好对着锃亮的镜面梯控。
左侧的电梯正从十六楼下来,可能是老师前一个会见完的什么人刚好从楼上下来,右侧电梯比左侧快,邰霏进了右侧,在门合上的时候听见另一边到达一层的一声“叮”。
“叮——”
电梯门打开,老师捧着一束花站在电梯门口,邰霏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在老师脸上看到得逞的笑容。
“这就被吓到了?”
邰霏调整表情嘴硬:“只是没做好准备。”
“那就算你没做好准备,欢迎回来,邰设计师。”
“谢谢你,杜丽娜小姐。”
杜丽娜是老师的名字,邰霏不常这么叫,但邰霏知道,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直接称呼她名字让她十分受用。
把花塞进邰霏怀里,杜丽娜扫脸打开玻璃门,顺手把偏移的花房工具摆正,领着邰霏走进摆着沙发的阳光房。
“你先找地方坐。”
房间正中是一张极具设计感的玻璃茶几,茶几边围着一套半透明琥珀色的设计感长椅,绕着藤和木地板相接,泛着一股后现代调调的自然风。
邰霏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开盏的茶具,放下花束问道:“这套茶具您怎么舍得拿出来用了,我记得去年你还说要好好珍藏呢。”
“因为啊——”去拉纱帘的杜丽娜意味深长地拖着音,“送我茶具的人说他将送我一套更好的。”
邰霏不置可否。
搞艺术的人大手大脚一些也正常,收藏级的茶具餐具在他们眼里不是装饰品就是日常用品,有了更好更心水的,旧的不用也不再有什么价值。
她笑:“那我跟着沾光。”
“你跟着沾光?”杜丽娜拉完帘子,像听见笑话似的提高音调,“是我沾光吧?”
邰霏:“你?”
“刚才宋下楼的时候,你们俩没有遇到吗?”
song?
邰霏瞳孔一颤。
“风创的总裁,宋时祺,你们不认识吗?”
认识吗?好像是认识的。
认识吗?好像也并不认识。
阳光房的玻璃窗漏关了一扇,素色的纱帘被风吹开,邰霏盯着渐弱渐强的光线,缓慢而又泰然地回了个
“à peu près.”
*
作者有话要说:
à peu près.约等于almost约等于约等于[眼镜]
第八十八章 同类
邰霏和杜丽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天气比现在要凉爽一些,大概是在五月末的夏。
“1”没有帮人帮到底的爱好——给了她一封介绍信,让她远渡重洋来到F国,却没有帮她考虑下人生地不熟她会不会害怕。
那时候的邰霏全身上下也搜不出多少钱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找到了T&L。
慌张、无措、茫然,就那么恰好地,被在门口的杜丽娜看到。
杜丽娜提着一个粉底嵌金的纹箱,对邰霏招手:“你,可以过来帮我拿下箱子吗。”
邰霏英语还算不错,其他的语言只限于社会学科上出现的几句问候,对于突然开口的杜丽娜,她只是投去了一个眼神,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语言不通,环境陌生,还有对面这个花枝招展似乎一看就并不是善茬的女人,邰霏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往前。
杜丽娜也看出来了对面这个亚洲姑娘的窘迫,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我有事需要回楼上处理,但来接这个作品的人马上就到,现在公司没人,能麻烦你替我转交一下吗?把这个卡片和这个箱子一起交给他就行。”
这次邰霏没有拒绝。
杜丽娜呼出一口气,随后立刻优雅地迈着大步离开。
正如她说的那样,她上楼后大约三分钟,一辆就算邰霏不认识也知道价格不菲的车在T&L的大门前停下,穿着丝绸质地挂脖裙的优雅金发女郎从车上下来,透过墨镜,上下打量了邰霏几眼。
“这是我订的微景吗?”
幸好,幸好对面说的是自己听得懂的语言。
邰霏庆幸着,核对了下卡片上的信息才把东西交出去。
车辆开走后,邰霏站在T&L的门前,看着逐渐炽热的日影,思考起未来。
“邰?”
异国他乡,邰霏对这个字异常敏感,回头却只看到刚才上楼的人空着手下来,看着自己的眼里带了点欣赏和探究。
邰霏说:“我是邰霏。”
这是她刚才凑出来的第一句法语。
杜丽娜对她伸出手:“我是杜丽娜,未来或许是你的老师,抑或朋友。”
茶几上的茶杯在热水里烫过,杜丽娜回忆着当年,两眼笑出泪花:“当时的我可没想到,T&L最受欢迎的作品设计师会是一个连自己名字的发音都发不清楚的人。”
邰霏轻轻驳回道:“我现在说得很好,比你的中文强。”
“还是这么刺。”杜丽娜撇嘴,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道,“地下室那盏灯是你拧回去的吧?”
“是。”
“大前天,萨拉想在地下室腾出一片地方培养新品种,进门,开灯,结果把整个地下室的线路都烧了,据说还有火花闪电,连头发都着了几根。”
萨拉就是爱刺邰霏的那个师姐。
邰霏捏着茶杯晃了晃,无甚波澜:“哦,可惜。”
“可惜什么?”杜丽娜追问,“可惜她没受伤,还是可惜地下室的线路?”
“都可以。”
杜丽娜还在思考邰霏话里的中式平衡,邰霏放下茶杯,心思已经不在追溯T&L的事情上。
“你和宋很熟?”
“T&L如果没有风创,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杜丽娜坦然地说,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你们真的不熟?”
熟?
怎么样算熟?
明明三天前还是拥抱拉扯的气氛,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后,她甚至从来没有把他和风创的总裁考虑到一起过。
可宋时祺藏了吗?
好像宋时祺从来没藏过。
江黛说过好多次,那么多次的马脚,只是她一次两次地不相信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现在好了,她连生气都只能怪自己不那么聪明,所以才会被蒙在鼓里。
可她又为什么生气,凭什么生气呢?
凭那天的拥抱?凭他说的喜欢?
杜丽娜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邰霏懒得和她分析原委,只好把问题弹回去:“大概和我和你的关系差不多。”
“我可不会为你卖人情。”杜丽娜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还两次。”
邰霏眼里的疑惑惊讶让杜丽娜坐直身体,勾着八卦的笑凑近了些,“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难怪了,今天我问他怎么一个人来的时候,他还说你晚一点会到,刚聊了几句你就来了,你一来他又要走,原来是做好事不留名——之前找我写收容信,现在又找我帮你作证,这在你们国家是不是有个形容来着?雷轰精神吗?”
杜丽娜的中文天灾人祸,雷锋精神在此刻被她说成雷轰,可配上前面那几句话,在邰霏的耳朵里确实和雷轰也没什么两样。
宋时祺竟然还是维系着她的“1”。
“真不知道?”杜丽娜一瞬发觉邰霏的表情有点儿裂痕,找补似地小心翼翼问道,“哪怕一点?”
邰霏摇摇头:“如果你不说的话。”
杜丽娜尴尬地喝了口水。
该死的宋时祺,总给她丢难题。
更该死的是两次丢给她的居然还是同一个邰霏。
“……我是无辜的哦,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杜丽娜悄悄把邰霏的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喝点水缓缓?”
邰霏顺从地拿起杯子:“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知道你就不说了?”
杜丽娜倒吸一口冷气,辩论一般地强词夺理:“毕竟他是财大气粗的赞助爸爸,你就忍心看我这么大个T&L突然少一笔赞投吗?”
茶杯被轻轻放回桌上,恰好卡着杜丽娜的话尾音发出一声脆响。
杜丽娜慌张地看向茶具,待视线回归到邰霏脸上的时候,却发现对面的邰霏脸上竟然挂着笑。
她复杂地开口,“邰,你还好吗?”
“我很好。”邰霏说着,看到她的表情又安抚了她一句,“放心吧,他不会找你麻烦的。”
杜丽娜心虚地不敢看她,心道,我倒不怕他找我麻烦,最麻烦的不已经在我眼前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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