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霏从屋内穿戴整齐出来,正好从二楼的走廊和钻进厨房的孙姨打上了一个照面。
“小邰醒啦?下来吃扑蛋。”
邰霏应了好,稍作收拾,下楼的时候孙姨的红糖扑蛋就已经上了桌。一共三碗,放在八仙桌上,一碗一边,占着三个角,孙姨在西面堂上靠近厨房那侧,宋时祺在北,南侧那碗明显就是给她留的。
孙姨看到她出现,立刻招呼道:“快来,趁热。”
双文的土鸡蛋没有腥味,孙姨一碗就磕了五个,邰霏吃不了,孙姨自然地就接了过来,把邰霏没咬过的两个倒进了宋时祺的碗里。
邰霏吓了一跳:“孙姨,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打算浪费吗?”孙姨说罢敲敲宋时祺面前的桌面,“还是说你嫌弃小邰?”
宋时祺从善如流:“我可不敢。”
“那不就结了?”孙姨做完这倒蛋生意一拍手,愉快地又安排上,“还有十七啊,双文给微岛备了些东西,山长和村长呢已经把这些东西都运到停车场那儿了,今天早回去的就你和小邰,记得把小江医生和医院那份都带回去,替我们转交。”
宋时祺闷头咬碗里多出来的几个蛋,分出嘴回了句好。
邰霏搅着碗里的红糖水,问道:“知意他们呢?”
“听他们说是不回云城,直接去下个项目了。”孙姨说着一拍脑袋站起来,“这一说,我还有个东西得给她呢,你俩一会儿要是赶时间就走,可别等我回来,我这上了年纪听不得什么分开再见的,一哭就不好收场了,听见没?”
“听见了,一定等你回来再走。”
宋时祺立刻挨了孙姨一下,扒拉碗里食物的速度也真的慢了不少,结果就是等待孙姨回来的两个人等来了一群人,像是要把之前邰霏离开时候没送一送的遗憾全补回来似的,里三层外三层地不肯放人。
最后还是孙姨做主,说再不走怕是又要等到晚上才能到城里,这时间不受控制,宋时祺一个人开车也不安全,这才让两个人坐着载满了土特产的车上了高速。
隘口,邰霏从车窗探出身去打完招呼,收回的时候,不自觉地叹出声。
宋时祺检查完仪表盘,瞥了眼身边明显露出疲色心情低落的邰霏,把车内的音乐声调大了一些。
“会再见的。”
邰霏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总还会再见的,只要足够想念的话。
从双文到云城的高速全程四五个小时,邰霏几乎每一次都半梦半醒地度过,还是第一次清醒地坐在位置上走全程。
音乐声偏大,不过也是正常的分贝,还不至于震耳膜到难以接受,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邰霏和宋时祺之间因为昨晚似梦非梦的剖白后不甚清晰的留白。
宋时祺总在这些时候特别有分寸,当让,昨晚发疯似地只会说那几个字不算。
两人都没有说话和提起昨晚上事情的苗头,邰霏悄悄给江黛发了个信息。
【邰霏:如果我昨天晚上醒着,现在也醒着的话】
【江黛:那咋了?】
江黛今天只上半天班,十点多正是闲的时候,摸着鱼,消息回得飞快。
【邰霏:宋时祺可能表白了?】
江黛呆住。
【邰霏:我应该也……算摊牌了?】
江黛依旧没回过味来。
【邰霏:人呢?】
【江黛:被这飘忽的走向给吓死了】
【江黛:我今天早上给我病人做检查的时候都没这么过山车哈】
【江黛:我去!什么情况?现在呢?在一起了?不能吧?】
【邰霏:没什么情况,没在一起,在回来的路上】
【江黛:他送你的?】
【邰霏:嗯……】
【江黛:下午到?】
邰霏扫了眼导航。
【邰霏:三四点到】
【江黛:那正好,之前那个比赛的事儿还没结,咱俩一会见面聊】
见面聊才符合江黛对重大事件的对待态度。
宋时祺清晰地察觉到邰霏微妙的心情转变:“心情好一点了?”
邰霏讶异了一瞬宋时祺对自己情绪的感知,随即看向窗外高速上几乎一模一样,毫无分辨欲的景色,轻应了一声嗯。她偏过一半上身,装作很忙碌的样子抿了口水,回避视线交汇的可能,是非常明显不想交涉的表现。
审时度势如宋时祺,大概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找没趣和她再谈论什么话题的。
谁曾想,宋时祺却不依不挠:“邰霏,昨晚的表白,你会给我结果的吧。”
“咳咳……”
邰霏被呛到,透过窗户玻璃上隐约的反光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时祺。
难道是昨晚上那碗醒酒汤加了什么真话剂,宋时祺现在说话的语气和之前的态度也太过大相径庭。
如果要有一个准确的界限,大概是在那场烟花之后。
在这之前,宋时祺说话的时候总带着若即若离的味道,少有准信。邰霏因此无数次怀疑,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控制不好所谓的距离,一步步沦陷进去,却还要犹疑这究竟是不是错觉。
可这之后,从烟花那时候开始,宋时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恨不得每一句话都催着邰霏知道他对自己的不一般。要不是这两天待在一起的时间长,她甚至都怀疑这宋时祺是在某个时机被人掉了包的假货。
“我也不是追着要一个结果。”宋时祺偷瞟了一眼邰霏,勾起唇角,“只是从我的个人经验来说,与其等到最后在一个不合适的时机挑明,从一开始就跟从心里的选择可能更好。当然,不成熟的个人意见,仅供参考。”
没有江医生做狗头军师,邰霏对“推拉”这个词一无所知。
宋时祺笑,“不过我得确定一下,你会给我结果的吧,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邰霏一身反骨骤然被激了起来。
明明话说了一半悬在空中,吊着她不给她回答的人是宋时祺,现在倒好,他先发制人,这结果就成了她要给他的了。
邰霏咽下喉间闷呛后的水汽,锐利道:“当然,就是不知道宋先生希望我答应还是拒绝。”
宋时祺昨天听到一次宋先生,今天又听见了这个熟悉陌生的称呼,搭着方向盘的手指散开又重新抓住,笑着回她,“这当然全看邰小姐的意思,不过……”
邰霏等了一会儿这个“不过”,没等到他的下文,随口接上:“不过什么?”
“不过,我肯定是希望你答应的。”
宋时祺冷冽的声音说出这种软话别有一番风味,邰霏耳朵一痒,心虚地抬手挡住左耳。
来往云城和双文的高速段落很空旷,宋时祺开着车,忙里偷闲地通过后视镜观察着邰霏的小动作,把她欲盖弥彰的微红耳朵收入眼底。
他调低了点音乐。
“但说真的,邰霏,我有很多时间,你大可以慢慢来,拒绝我或者答应我,晾着我都可以,只要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怎样都可以。”
邰霏捂着耳朵的手紧了紧。
宋时祺最懂怎么拿捏人,邰霏现在才知道某天吃过饭后周知意和顾流吐槽宋时祺时候用上的这两个字有多精确。
可偏偏,这些话就是让人狠不下心拒绝。
邰霏放下手臂,带下几缕发丝垂在耳廓:“你去新项目之前,我会给你答复。”
无论是拒绝还是答应,都给宋时祺一个结果,也给自己一个结果。
“嘶……”宋时祺啧声,“听上去我应该跟着周知意去下个项目的,这样说不定还能早点听到结果。”
“你不跟下个项目?”
“周知意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宋时祺在邰霏眼里读到了很多话,最后选了一句回复,“总负责也并不是每个项目都需要驻扎跟进的。”
邰霏暗哂,她就说流言蜚语多数都是水分。
几个月前还有人在展览上和她说:“微岛的总负责人特别负责,每个项目都自己跟进”,这句话从此刻开始就是水漂了,不,泡沫。
她对表里不一的总负责回答说:“我会对我自己负责。”
总负责人轻笑了声,似乎又回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聊完这个话题,车内的音乐被有眼力见地换了风格曲调,变得轻快又温柔,像是某个日系电影里轻松愉悦的日常片段,在满是青野的春地上赤足漫步。
车外或许夏风炎热,车内空调微鸣运作,邰霏逐渐又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引擎声音逐渐变换,R77的轻微响声逐渐增大了分贝,车内的一切似乎又变成了她第一次坐在宋时祺的副驾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似乎在宋时祺身边,她从没有拉高过自己的戒心。
朴素、古旧的拖拉机到R77,只有身边的司机宋时祺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邰霏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了窝,嘴角轻抿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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