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成坐垫的西装丝滑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落到宋时祺脚边,挽了一截脚踝。
宋时祺弯下腰,轻轻地环抱住在床上半躺着的苍白的邰霏,右手绕过邰霏的颈背,在她的左肩轻轻地、温柔地拍了拍。
“他们会庆幸她没有那样做,也会庆幸她现在成为了和他们一样有担当的人。”
宋时祺安抚性质的拥抱只有短暂的几十秒,邰霏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木质调香水尾调掺杂着浅淡的烟草味道在鼻尖打了个转,破椅子又吱嘎一声,宋时祺回到原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
他穿着的那件衬衫裁剪得很考究,弯腰的时候,显得他的背脊又挺又直,下腰恰到好处的收紧勾勒出漂亮的线条,邰霏迟钝的大脑不合时宜地想出来一条新的信息——
这件衬衫价格不菲。
宋时祺轻轻拍了拍捡起来的外套,随后把它搭在破椅子的破把手上,看着邰霏,变戏法似的在兜里摸了摸,最后拿出来了两颗糖。
那两颗糖被主人送到邰霏眼前,宋时祺说:“选一颗吧。”
邰霏讷讷地捏起来一颗几乎算得上袖珍的霓虹糖果,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的包装纸。
“怎么了?”
邰霏说:“刚刚在梦里,也有人给了我一颗糖。”
宋时祺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糖剥开,放进嘴里,哼哼唧唧地说了句:“是吗?”
邰霏努力地想回忆起梦里那个朋友的面孔,却只记得他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镜和手里抱着的超级厚的星球天体论,只好像没事一般摇摇头,“可能是我记错了。”
邰霏剥开镭射糖纸,被包着的糖果是淡淡的绿色,外表有点儿化开。
她把糖咬进唇舌,清甜的苹果味漾开,在记忆里却找不到类似的味道。
宋时祺的关注一直在她身上,她轻蹙眉头第一时间就被他发现:“不喜欢这个味道?”
邰霏摇头:“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有糖。”
“这个啊。”
房间里只有一个垃圾桶,在两张病床中间贴着墙的地方。
宋时祺没有起来丢那张包装纸,就这么捏在手里,手指翻飞,一小片塑料纸被他叠成小爱心的形状,然后丢进贴着墙的垃圾桶。
“我小姨给的,说可以补充一下糖分,顺便刺激一下多巴胺分泌,能让心情好一点。”
关键字关键物品关键人对上两个,邰霏清了清嗓子,把糖果推到腮边:“你去过秋……日光湾吗?”
宋时祺却定定地看着她,无比清晰地说:“我去过秋末岛。”
是秋末岛,不是日光湾。
邰霏张张嘴想继续追问些什么,宋时祺却抿唇,没让她继续说下去,“邰霏,失联前最后一次通话,我说我们俩需要谈谈。”
邰霏的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嗯。”
“你觉得现在这个时间怎么样?”
时间?
双文这个卫生院就是一间和村委小院一样的三层小屋,最下面这一层平着地面,而透过宋时祺身后的那扇窗,能看到许久不见的太阳烤着地面。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似乎正适合谈心。
梦里的熟悉劲还没过,邰霏从斜靠在矮床上的动作稍微用手撑了下坐正,“你说。”
宋时祺说:“开山节前夜,你问我是不是对你心思不纯,你还记得吗?”
虽然做了和宋时祺聊这方面的准备,猛然听到自己说过的昏话被人复述,还是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地复述,邰霏的耳朵还是不争气地灼了一下。
她咬着后槽牙,不再看他,转向他身后的蓝色玻璃窗:“嗯。”
“我当时说,那些都是巧合。”
他话只说了一半,将落未落。
好久,邰霏实在忍不了,像一尾鱼,面对鱼钩无所适从,却又被钩子上的鱼饵钓的蠢蠢欲动,她像复读机一般地重复了最后三个字:“是巧合?”
“是巧合。”
蓝色玻璃外飞过来一只灰白色的鸟,悬停在树枝上,被宋时祺补全的后半句话吓走。
“但以后,可能就不是了。”
什么叫以后可能就不是了……
“邰霏姐!!”
周知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人嘘了一声,随后便安静下来。
邰霏和宋时祺一齐看向门口处的挡板,借着光,缝里露出来六条多余的影子。
宋时祺忽然凑近邰霏,低着头,邰霏只能看到他的耳廓和发顶。
“好好休息,我们来日方长。”
他刻意压低的声线落进邰霏的耳朵,惹得她的脸颊没来由的一红。
罪魁祸首却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站了起来,两根手指撩起挂在椅子上的衣服搭上手臂,拉开了那层聊胜于无的挡板。
陆之尔、周知意、顾流。
三人像装了什么机关似的齐齐站起来,小姨反应最快,忙又蹲下:“诶呀小周小顾,有没有找到小姨的耳环呀?”
周知意和顾流才蹲下没多久,也立刻反应过来又蹲了回去,嚷嚷着没有没有,还拍开宋时祺的腿,蛐蛐他挡路。
宋时祺也蹲下,戳了戳他小姨耳朵上那颗硕大的巴洛克珍珠,笑得一脸无害:“找到了。”
陆之尔:“……”
周知意、顾流:“……”
小姨到底见惯了大场面,站起来拍拍衣服,轻省道:“喔,找到了就走吧。”
顾流说好,周知意也说好,两人跟着宋时祺和陆之尔走了一段,周知意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她的目标,立刻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内,邰霏正缩在被子里思考宋时祺那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的前一句似乎也值得好好地、反复地思考。
乱成一团麻的思绪根本找不到头,邰霏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分不清是发烧的后遗还是在被子里被蒙出的热。
“邰霏姐!”
被子猛地被掀开,邰霏凌乱地和周知意大眼瞪大眼。
*
第六十章
“邰霏姐,你干什么呢?”
邰霏要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好了。
她只能抿着唇,和周知意说她有点冷。
“冷?”周知意狐疑地盯着她的脸,“可是你脸很红诶,不会是又发烧了吧?”
她贴心地伸手探了探邰霏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才歪着脑袋说了句,“不烫啊,应该是还没好全吧。”
她一屁股坐椅子上,又被那椅子根本不软不回弹的凳面给震得一麻,僵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对了,江黛姐和我说,你要是醒了,第一时间把手机给你,她有事儿找你。”
邰霏拿到手机解锁,全是江黛的未接电话和消息。
“信号修好了?”
周知意俏皮地一拍手,比了个耶:“不仅修好了,还全线竣工了!从此以后双文就没有断线断网的时候咯!”
邰霏像刚穿越回现代的古代人,明明只昏迷了一天,却有种自己跟不上时代的迷惑感。
“诶呀这个下次有空再说,你先联系江黛姐,我还得去帮宋哥和六哥做事呢。”
周知意站起来说了再见,往外跑了两步又跑了回来,“还有还有,苔藓和场设的事儿你不用着急,宋哥说活动往后推迟了,先推进疏浚排涝工作再说。”
周知意风一般来,又风一般走,小病房瞬间没了声音,连门外的风都静止下来。
她给江黛回拨了个电话。
江黛秒接。
“妈呀,你怎么现在就给我回电话了?我刚忙里偷闲和宋时祺聊完呢,问你怎么样了。”
“还行,烧已经退了。”邰霏想起她给自己发的消息,拉回话题,“先说你要说的事情。”
江黛这人有种莫名的谨慎,聊事情的时候喜欢打电话,尤其是正事,越正经就越爱打。
用她的话说,聊天软件受人监视,怕数据泄露,还是电话来得保险。
邰霏不忍心戳破电话还有被监听的风险,陪着她玩了两年的特工游戏。
果然,江黛神叨叨地问:“你身边有人没?”
邰霏说:“没有。”
“恭喜Toffee拿下世界微景金奖赛微景赛道的冠军~鼓掌~”
邰霏的手机内传来咯噔一声,随即是那头江黛的拍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手机才被她拿回来,继续说道,“可惜啊,报名的是江黛。我看过了,要是这一次你还拿第一的话,你就连着拿了三年金奖赛冠军了,多好的蝉联机会啊,就这么让给我爽了?”
“江医生,你信不信如果参赛者那里是Toffee的名字的话,这个作品拿不到第一?”
江黛点了点自己的眉心:“Why?”
“因为有人想吃这块蛋糕。”邰霏说,“你有没有看瞿枝的排名?”
“第二,你是险胜。”
江黛蛐蛐道,笑得邪恶,“对了,那个网站上不是还有其他的版吗,我去看了下,出结果的时候有个帖子在讨论是不是苔藓微景的春天要到了,说这次前三竟然有两个是苔藓主设计,第三名虽然是搭景,但也用到了几种苔藓,可把我给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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