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足足五路人马合围关隘,可咱们这边接连折损,打到最后,就只剩两支能拼杀的精锐。”
“一支便是于将军那支大名鼎鼎的娘子军,我大宋娘子们当真英勇,一个个守着最险的隘口,半步不退!另一支,则是于将军兄弟子侄为首的亲卫锐卒,年纪轻轻,却稳得很。”
有人插花道:“我怎的听闻,是朝廷从京中抽调的精兵善战,这才扭转了危局啊?”
汉子大喇喇摆了摆手:“欸,增兵支援不假,不过破局关键,乃是我军多出一批新式的守御火器。”
“新式火器?”周围人一听兴致更浓,“怎的新式法?可比那火药箭,震天雷还要厉害?”
汉子捋了把不存在的胡须,大掌一挥:“没人知晓那火器究竟是何物——这可是军中要密!只听闻那要药火连片炸开时,声势十分骇人,杀伤力远胜火雷陶罐。那冲在前头的金兵人马当时就被打乱了阵型,死伤惨重。”
“而后,于娘子带兵趁乱打开关门冲杀,她亲卫队又从侧翼截住退路,两队人马相互配合,这才缠住了敌军。金兵攻坚无望,伤亡又实在太重,只能下令后撤,雁门关这才彻底守住啦!”
这一番缘由听;得不少人连连叫好,不住赞叹边关将士英勇无畏;可也有人啧声咂舌——比那说书人讲得还好听,难不成你亲眼瞧见了?
一名老者往前挤了挤,压着嗓子:“要我说,这一仗能赢,将士勇武,那只是其次。新式火器……更是无稽之谈。”
周遭立时齐刷刷竖起耳朵:“老先生莫非知晓实情?快同我们讲讲!”
老者瞥了眼一脸不服的壮汉,神秘笑笑,又抬手遥遥一指:“此番,大相国寺专门挑了好几位得道高僧远赴雁门关,在军中日日设坛诵经,焚香做法,于一众将士和军械加持了无边神威,这才打得金兵溃不成军。”
“说白了,我军大胜,这是上天垂怜,神明护佑,更是大势所趋呐!”
“嗐——”
围观者失望甩袖,摇着头转身纷纷散开。
也有不少人连连抚着胸口,双手合十,口中还念叨着“菩萨慈悲,佛祖庇佑”……
直到琦姐儿拽了拽自己的袖口,姜宝珠才回过神,慢慢松开攥得发疼的手心。
满街都闻喜讯,爹娘和嫂嫂面上也终于展露笑容,一家人压抑多日的气氛总算松快下来。
姜宝珠陪着家里人说笑着,眼眶却慢慢酸热起来。
边关大捷,还是一场实打实的胜仗。
她对这场胜利的感触,比街上任何一个欢喜的路人都要重得多。
或许是因为旁人议论的新式火器,和他们家息息相关,她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自豪感来,与有荣焉。
更是因为,她太清楚雁门关一旦失守,会迎来什么样可怕的乱世结局。
好在,幸而,他们守住了。
她也不必再惧怕噩梦了。
-
之后接连好几天,前线的好消息一封接着一封传到汴京:金兵吃了败仗还不肯罢休,竟又在夜间发动偷袭,结果又被打得大败。
宋军没有再给地方试探的机会,整顿兵马一路追击,追溃金兵后撤几百里,像是不会再挑起战事了。
京城里的百姓闻讯,高兴得跟过节一般热闹。杜克柔心情大好,阔手一挥,给当日来梦华楼的宾客全都打了大大折扣。
姜宝珠自然也很欢喜,但心底还悬着块石头:仗打赢了,却迟迟不见她大哥哥回来,难不成人还在军营?
又或者,是他们私送白糖的事情已被朝廷察觉,惹上了麻烦?
她不敢再胡思乱想,只日日跑到码头转悠,盼着能等来什么消息。
——还真让她等到了。
没几日,一封盖着军营印章的急信送到了梦华楼。
大哥的这封信比上一封厚了不少,看得出来他满心激动,感触颇多。
信里仔细说了这批白糖用于改良火器立下多大功劳,字里行间满是欢喜骄傲。
大哥还说,他虽未上战场,但亲眼瞧见于将军和闻巡使带兵协同作战,场面可谓英勇壮阔——自己常年行走江湖,远至海外,都从未见过这般阵势呢。
信的后半段则被惦念幸填满,姜青舟十分牵挂快要生产的娘子,同时反复叮嘱妹妹帮忙多宽慰嫂嫂。他已猜到他们私自运糖的事肯定瞒不住家里——爹娘动怒尚可平,他只怕莉娜跟自己置气。
——大哥哥还真猜对了:莉娜确实憋了一肚子火气,但她气的不是他驰援边关这事,而是从头到尾,枕边人竟刻意瞒着自己。
她昨日还跟姜宝珠说,待孩儿生下来,偏不许他叫爹爹!
信的最后姜青舟还写明:边关大胜,官家已下了旨意,许一批将士归乡,闻巡使便在其列。索性,他和漕帮弟兄也就跟着他们结伴赶路了。
整篇书信前后读了两遍,姜宝珠只觉心头压抑一扫而空,浑身舒畅。
她兴冲冲把信中内容告知家里人。嫂嫂近来胎相总不安稳,也就这几日就要生产,家里也早早请好了稳婆和郎中,一应东西尽数备齐。
眼下,全家人只翘首以盼,等着大哥跟随凯旋队伍归家。
这一日,姜宝珠正在五味居清货核账,一厮儿忽神色慌张地来报信,说她嫂嫂今日去了波斯番坊,眼下腹中突感不适,急需她赶紧过去瞧瞧。
姜宝珠心头一紧,立马丢下账本,急慌慌跟着人走出梦华楼。
门外早就备好了一顶单人小轿,她抬脚坐了进去,请轿夫快些赶路。
轿子走得很快,行过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停缓。很快,街边热闹的人声越来越少,四周竟全然安静下来。
姜宝珠心生疑惑,伸手掀开轿帘往外一瞧,便见一片连一片的朱红高墙——不晓得这是在哪儿,但绝对不是往番坊的方向。
她心下一紧,连忙问轿夫问是不是走错路了。
可前面那轿夫一言不发,脚步反倒更快了。
姜宝珠头皮一麻,后知后觉察觉出古怪。
——早上一起用朝食时,嫂嫂根本没说要去番坊。
就算她真在番坊有什事,来报信的也该是番坊的波斯人。可方才来传话的分明是个汉人,看打扮,像是普通大户人家的下人……
姜宝珠皱皱眉正要接着问话,轿帘外便响起一道又窄又哑的男声:“还请姜掌柜不必惊慌。我家贵人只是想请您单独见一面,有要事相商。”
姜宝珠心中疑窦更甚:“你家贵人……是何人啊?”
她又追问:“我嫂嫂现下如何?”
“令嫂嫂自是平安无虞。”那人语气平静,压迫感却很重,“不过是请姜掌柜动身的说辞罢了。”
“……”
身下轿子快得几乎赶上驴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姜宝珠心一横,打算直接跳轿逃跑。
可她身子才一动,轿外那人像是早料到一般,猛然伸进手来死死按住她肩膀。
颈后随即传来一阵刺痛,她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悠悠转醒时,最先引入眼帘的,是一面楠木大窗。
夕照将整片窗都映成橘红色,透出暖光,也照出窗框上极细腻的雕花纹样——就连那窗纸上都印有精致暗纹。
迷迷糊糊坐起身,姜宝珠垂眸打量身下——这床榻上的每一寸皆是上等云锦,怪不得软得不像话。
环顾四周,她视线划过就近的紫檀坐榻和白瓷花瓶,又瞧稍远处的水纱屏风,最后落到地面上。
——这地上铺着的,尽是一块块打磨得锃亮的澄心金砖,便是汴京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都用不起。
不,是不能用。
心头猛然剧震,姜宝珠又想起在轿子里看见的大片红墙。
这儿……该不会是皇宫大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田园脆鸡堡
“娘子醒了?”
姜宝珠心头一惊, 连忙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窄袖制式宫服的宫娥正跨进门来。她脚步极为轻俏,一路近乎无声,行至榻前, 双手交叠在腰腹之前,浅浅福身柔声:“小婢奉贵人之命,特来伺候娘子起身。”
姜宝珠惶恐道谢,撑起身子下床站定。说是伺候, 对方倒也没让她大肆换衣打扮, 只细致地帮她将凌乱衣衫一一抹平,穿戴规整,而后又打来清水供她净面。
看着宫娥用木梳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梳成懒髻,姜宝珠小心翼翼开口:“敢问姐姐,你家贵人……究竟是何人?”
心中虽早有猜测, 却还是忍不住探问这么一句。
宫娥却仿佛全没听见这话, 只颔首淡淡一笑, 侧身抬手:“请娘子随我前来。”
姜宝珠只得迈步走出房门, 迎着最后一缕落日余晖,跟随人往宫殿深处走去。
也是真正意义上的误闯天家了。
天子地界,空气里裹挟着肃穆沉静, 目之所及,处处皆是规制森严,又贵气内敛的装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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