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珠欢欢喜喜望着满地蓬勃茁壮的菜苗,日日扎在地头看不够,牙花子晒得快跟脸一样黑了。
等到汴京暑气蒸腾,日头愈发燥热时,甜菜块茎已然膨大成型,个头足足比去年的大了一倍还多!
眼瞅丰收在即,一道来自的北疆的急报轰动朝野,震得汴京上下人心惶惶:宋,金两军于雁门关外正式开战,边关战事彻底拉开!
先前金国一门心思打辽国,一路碾压,将辽军打得节节败退。辽国元气大伤,眼下退兵苟缩在西京大同,短期内掀不起任何风浪。
所有人都料定,金国战毕怎么也得缓一段时间修整,谁成想金兵竟调转矛头,乘胜开战,直接朝着大宋边境猛扑过来。
这几支金兵常年作战,装备齐,心气足,一路打下来不仅没被消耗,反倒越打越精,攻势又猛又急。大宋守军仓促应战,打得格外吃力,雁门关此刻压力拉满。
听到战事的当晚,姜宝珠一整夜都没睡着。
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上辈子历史书里的知识点:金国先灭辽,转头南下攻破开封,而后便是靖康之耻,北宋覆灭,百姓流离失所,衣冠南渡……
只想想,她后背就一阵阵发凉,而后又不停摇头安慰自己:不一样的,情况不一样。
如今辽国还没彻底亡国,还占着大同。宋,辽,金总总还互相牵制着,和正史那条死路是不一样的……
战火离汴京还有不少距离,东京城内现下依旧热闹,酒楼歌舞,市井烟火样样如常,可城里的气氛到底紧绷了不少,再也不复从前那般松弛自在。
梦华楼中便能窥一斑:不管是在茶坊饮茶,浴行泡澡,还是露台上滋啦啦烤肉,人们凑到一块,聊的尽是北边打仗的事。
旁边商楼倒手文玩的那些文人反应更激烈,他们一个个心绪难平,作出不少感怀战事,立志保家卫国的诗词。
琦姐儿这些日子从书铺归家,总能带回不同的诗册给爹爹看。
就连杜姐姐也在念叨:往后,生意只怕不好做喽。汴京虽说暂时没战火波及,可粮食,食材,药材,甚至食盐的价格都在悄悄往上抬,她们做生意的成本也就得往上走了……
这生意好不好做,眼下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这阵子,不管是站在梦华楼顶楼远眺,还是去郊外田里,姜宝珠总能看见官道上驿卒骑马狂奔,卷着尘土将边关战报送进城里。
便总能想到那个连夜赶往边关的男人。
闻煜,字平安。她先前没少拿这个和自家小狗撞名的表字开玩笑,可如今战火连天,她才真切明白这两个字有多宝贵。
闻平安——只求闻君平安。
只要他平安就好。
然而京中总没有大捷的消息。金兵此番南下来势汹汹,更有如神助一般越打越勇,宋军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依托关隘死守,拿血肉硬生生扛住猛攻。
开战半月,战事一日比一日焦灼,城内百姓的心也跟着愈发悬高起来。
这一日,姜宝珠和大哥从早到晚都扎在甜菜地里采收块根。
他们这两百多亩甜菜地,迎来了实打实的大丰收——总产量约莫能有二百吨,且品相都很好!
现下,最先熟透的一批甜菜已经熬出大几百斤精白糖,她打算过两日先在梦华楼中先试卖,探一探市场风向。
两人忙到日落才收工,正打算归家冲个澡好好歇一歇,不想家门口早有人静候已久。
看清来人,姜宝珠心头一惊——竟是闻府那位相熟的老管家。
她也顾不上礼节,上去就问闻煜那厢境况如何,可有家书传来。
老管家拱手笑眯眯地见了个礼,温声安抚两句后,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男人熟悉的字迹筋骨分明,于信封上落笔四字:三娘亲启。
姜宝珠顾不得体面,当着老管家的面便拆了封。
信笺不长,一目十行扫完,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又锁眉陷入沉思。
片刻后才缓声开口:“不知老人家可否方便,引我去贵府书房书房?有些旧日书卷……需我亲自查对核验。”
老管家微微一怔,随即一口应下。
姜宝珠也顾不上泡澡了,只简单梳洗了一番,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跟着老管家急匆匆往闻府去。
闻府藏书丰厚,堪比一座小型藏书阁,其中闻贵妃生前留存的典籍手记数量极多,足足占了好几面大书架。
姜宝珠谢绝老管家帮忙,自己撸起袖子,一路翻查比对,直到亥时,她才终于停下动作,将找到的书卷带回自家。
回家后她也没着急歇息,先给自己做了一盆冷吃串串当作宵夜饱腹,随后在灯烛下铺开信纸,开始给闻煜回信。
直到鸡鸣过两遍,她才连连打着哈欠上床入眠。
心里已经思虑周全,更拿定十足十的主意,姜宝珠睡醒之后便直接去了甜菜地里,寻到正在督工收甜菜的大哥。
没有半点绕弯,她开门见山:她想把这一季甜菜炼出的白糖,全部送到雁门关去支援战事。
姜青舟吓了一大跳,连忙问妹妹怎会有这般想法。
还有,这白糖跟边关打仗又有什么关系?
姜宝珠跟哥哥细细解释:
昨日闻煜递来的那封信除了报平安,嘱咐她保重自家,更有要紧急事。
眼下北疆战事吃紧,边关物资紧缺,药材更是样样不够用。好多将士上阵受了伤,药物跟不上,伤口处理不得当,反复溃烂化脓,甚至白白丢了性命。
情急心痛之际,闻煜忽而想起两年前他们在五味居旧店夜谈时,姜宝珠随口提过一句,说纯度极高的雪糖,有止血护疮,压制溃烂之效。
他这才特意快马修书来,想问清楚这血糖急救的法子,具体该怎么用。
除此之外,他还忆起小时候姑母也曾提过,说炼得极净的精白细糖不管能调味,更是军资要紧物事,可以掺和硝石,调配火药呢。
闻煜不晓得这些门道的具体操作,姜宝珠也很难只凭自己后世的粗浅记忆得出答案。所以,昨日她才急着去闻府书房,翻了整整一夜的书。
将闻贵妃留下的所有手记,连同相关的古医书翻了个遍,总算拼凑出七七八八的法子:
精纯白糖干净无杂,敷在烂疮伤口上,能快速吸干脓血,收住创面,军营中大批量救伤,最是稳妥。
至于白糖配火药,理论上也完全可行:
大宋历来造火药只用三样东西:硝石,硫磺,木炭。
普通木炭杂质多,容易受潮,做出来的火雷常常威力不足。但若以精纯白糖替换一部分木炭配火药,火雷便能烧得更匀,爆发力也更强。
昨天夜里,姜宝珠已将这一切用法,细节,注意事项,全都一一写进回信里。
这些异世相关的来由,她没法跟大哥摊开说,只简单道白糖可救人助战的用法,闻煜本来就晓得一二,毕竟他家学渊源深嘛……
姜青舟听罢,久久没有出声。
转某望着田中最后一片正在采收的甜菜,他眼中有犹豫,也有不舍。
这一季甜菜是他们兄妹俩大半年辛劳所得,本钱,心血,时间全都砸在了里头。如今白糖炼好,很快就能赚出一大笔家业,眼下全送出去,任谁都舍不得……
“大哥哥,闻巡使信中写得明白:边关实情,比京里流传的还要惨烈许多。”姜宝珠眸光灼灼,掷地有声。
“若雁门关被破,太原便守不住,紧接着,战火就会一路南下,烧到咱们汴京来。如今京中钱粮兵马,金属往北调。河东路,关西的沿线男丁,几乎全员征去守边。”
“眼下,当真是家国危难的关头了。”
说到这里,姜宝珠心弦更紧。
这些日子,她做过不止一次噩梦,梦中全是历史书里的凄惨光景——山河倾覆,靖康之变,所有画面都鲜活得吓人:
金兵铁骑下,老妪无助痛哭——放下抹泪的衣袖,竟是王婆的脸;
那个被迫离乡,立在船头哭红眼的女子,分明正是杜姐姐的身形。
街上楼宇倾塌,牌匾碎裂,梦华楼,女子学堂,尽数毁于战火……
姜宝珠被这些血淋淋又活生生的画面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而后再也睡不着,睁眼焦心到天明……
看着妹妹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姜青舟心头猛地一震。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眼里的迟疑和不舍也尽数散去:“你说得不错。”
“家国危亡之际,我辈但凡有一分力气,半点能耐,便没有退缩推脱的道理。”他沉声道。
“若江山乱了,汴京没了,咱们纵有再多生意,再多银钱,又有何用。”
兄妹二人既同心定了意,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那眼下,我们该如何行事?”姜青舟问,“可是要报备官府,等朝廷将雪糖统一送往边关?”
姜宝珠摇头:“万不能交由府衙。这些雪糖,我要自行送去雁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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