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态,我告诉他,他十分倚重的那位蔡大人实为奸佞之臣。
古人向来信奉鬼神之说,可我总觉得官家并未信服我“梦中启示”这套说辞……我当然知道这样做很冲动,也不小心可能就会丢掉性命,可他是信我的。这段时日,他对我愈发亲近,我们之间也越来越投缘。
我有一个很疯狂的念头。但我还不确定……】
【安弘六年夏至万里无云
我将所有都对官家和盘托出了。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大胆,却也最为正确的一件事。
既是两心相许,便该坦诚相对,无所欺瞒。我很庆幸自己这般做了,才得遇这世上唯一真正懂我,知我,信我,全然支持我的人。
在旁人眼中,我是闻家女,是宫中妃嫔。可唯独在他面前,我是闻珞,是完完整整,真实坦荡的闻珞。
这世间,唯有他看见真正的我。
唯一遗憾的是,我上辈子没能好好多学点历史。我对宋朝了解得太少,能帮到他,告诉他的东西十分有限。
不过这个朝代,应该不会再走向积贫积弱,不会再有靖康之耻了吧?
官家全然信我,甚有感激之态。他对我说,我不只是后宫妃嫔,不只是他真心爱慕之人,更是他敬服的知己,是唯一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
如今这安稳天下有我的一半功劳。他想和我一起守住这盛世山河。
这条路,我没有走错吧?
我的外科手法已被他推广至军营。思思,平安也有了专门的医者和先生悉心教导。我的父兄也都得到了重用。
我没有做错。这就是我穿越过来真正的宿命。
我身在后宫,却从来不是属于后宫的女人。
我助他破局,也借他权势。我们是彼此的命定之人。】
【安弘六年大雪
他终究还是不懂我。
他明明知晓我的一切,了解我的前世今生,也清清楚楚明白我打心底惧怕生育——我以为他明白的。
可当他知道我舍掉了这个孩子后,发了前所未有的大火。我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暴怒的模样。
如今整整一个月了,他再也没有踏足我的宫殿半步。
我想不通。我陪他逆天改命,革新医术,稳固朝局——所有的这一切付出,我的能力,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孩子重要吗?
万幸的是,他纵然恼我至极,倒也没有迁怒我的父兄。】
【安弘七年元宵节天气阴冷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
我陪着他在城楼上满城灯火,听千千万万的百姓山呼万岁。
一起都和往年一样,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今日大哥进宫,无意间告诉我一件事:狱中的那批死囚里,有不少人竟是被冤枉的。
他们被冤判了死刑,却再也没有机会重获自由了。
年前我研制出一批新药,药性不稳,风险很大。官家便道可让牢中死囚来试药,扛过药性活下来的,便直接赦免释放;死了的……本就是将死之人,不算可惜。
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保不齐还能捡一条生路呢。
我那时候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从几时起,定人生死在我看来,成为了一件再寻常不多的事?
那些人死在了我的药上,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不是救人的吗?
为什么会开始杀人了呢?
晚上婢女给我梳头,不小心扯掉了我几根头发。她吓得立刻跪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看着她,忽而十分茫然。
她何以怕成这样呢?
我什么都没说,只让她退下去了。
我盯着铜照子瞧了许多。
里头分明还是我,又分明变得陌生……】
【安弘七年立秋 起风
错了。全部都错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真的。
没有真心,没有坦诚。什么命定之人,并肩同行,什么共谋天下,真诚相待。全部都是假的。
他对我,从来都是八分利用,两分忌惮。仅此而已。
可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恨他。
真正负了我的,从来不是他,是我自己。
帝王之心本就深似海,沾染权势的人,怎么可能不冷血,不无情?
别说他变了,我难道就没变吗?
我也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
【安弘八年元宵节
官家今夜出宫赏灯,我独自留在了宫中。
穿越此世十几载,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文字,也就只有这寥寥几篇日记而已。
今日我把它们全部重新誊抄了一遍,用了一种很特殊的墨,先遇水,再经火方能显型。
我将这些日记附在一册医书最后。或许等平安长大,有一天他能偶然发现,了解我这个姑母到底是谁。
或许永远没人发现。已经不重要了。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像狗儿,知道自己快要离世时,会悄悄走远,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生物在自己临终前,应该都有种本能预感吧。
我大概时日不多了。
死亡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这场人生,从头到尾,不过大梦一场。
从前是我自负,以为自己带着前世的认知,能逆天改命,拯救世道。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太愚蠢。
也许死了,我就能回去了。
再过一年,我做闻家女儿,做闻贵妃的年岁,就赶上我前世做闻珞的一辈子了。
真的做够了。
我不想再做什么闻家女,更不想再当什么高高在上,万千宠爱的闻贵妃。
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我只是闻珞。
爸爸妈妈,小珞好想你们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家业
姜宝珠翻来覆去把这几篇日记看了好几遍, 随后长长吐了口气,抬手盖住面颊。
眼底的酸胀温热许久才慢慢平复,这一夜, 她彻夜未眠。
翌日,姜宝珠一早便起身,将梦华楼里大小事务一应安排妥当后,她扎进石宜果子行的后厨, 在里头忙活大半天才出来。
午间客人不多, 姜宝珠拎起提篮快步出门。两地离得不算远,过一座石桥,再往前走一段路,拐进一条老旧巷子,闻府就在巷子最深处。
站在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她静静望着那扇旧败的乌头门看了许久。
从前往来时从未留心的光景, 如今再瞧, 心底可谓百味交杂……
抬手在府门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 门便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正是那位眼下有伤疤的老管家。老管家也一眼认出熟人,客客气气躬身行礼。
姜宝珠福身回了一礼,轻声:“敢问闻巡使此刻在府中?”
老管家温和一笑:“姜娘子今日来得不巧。”
姜宝珠眸光稍落:“大人可是今日当差?”
老管家欲言又止, 左右张望一圈,侧身请她入内。
待姜宝珠踏进院子,他关好门才压低声音回话:“我们哥儿昨日接了密诏,连夜动身赶去边关了。”
“甚么?”姜宝珠一惊,“他……去军营了?”
“是……”老管家犹疑着。
不该对外人多说, 但这位姜娘子……保不齐以后可是府里的当家主母。
思及此,他不再顾虑,倒豆子一般:“昨日傍晚哥儿刚回府, 宫里便来人传密诏,命他即刻归营。想来……是战事吃紧,我们将军向官家请过旨意。”
“哥儿走得急,这事儿又秘而不宣,便没来得及与娘子知会……”
“……”
姜宝珠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昨日相见时,他才同自己提起想重回军营,钻研更稳妥的战伤医治法子。只是没想到竟走得这般仓促。
他从前常年驻守军中,这回匆匆而去,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他还会回来吗……
见她垂头一言不发,满脸忧容,老管家柔声宽慰:“姜娘子且宽心,我们哥儿自小跟着将军习武,身手出众,上阵向来稳妥,定然不会出事。”
姜宝珠扯出一抹笑意,将手里的提篮递过去:“听闻闻小娘子身子不适,正在静养,我做了几样她素来爱吃的果子。甜度不高,偏温补,劳烦管家替我转交。”
老管家连连道谢,又请她入内饮茶。姜宝珠婉言推辞,转身离开了闻府。
心事重重走出长巷,正站在桥头发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
“三妹妹——”
姜宝珠一惊,慌忙四下张望。入目只有往来的行人和穿梭船只。
“三妹妹!”
她抬眼望向河对岸,惊喜“呀”出一声:“大哥哥!”
快步奔过桥,迎向朝自己走来的两人,姜宝珠又愣了愣。
她大哥离家近一年,身形又结结实实壮了一大圈,肤色也晒得更加黝黑。冬日本就穿得,他裹一身气派的黑色长绒大袄,整个人膀阔腰圆的,活像一座挪动的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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