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眨了眨眼朝下望去,万千花灯在视线内皆叠成重重虚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醉得恐怕不比两位姐姐轻……
原地扶着栏杆静立片刻,姜宝珠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竹芸快步上前小心搀住她,姜宝珠道自己无碍,只叫人将杜石两位姐姐尽快护送归家。
她自己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下楼,慢悠悠穿过前院。驿馆的小厮询问要不要备一辆驴车,送醉酒的掌柜回去。姜宝珠摆摆手拒绝了。
此刻,她只想独自走一走,静一静。
夜色凉而深沉,街巷中行人寥寥,唯有一盏盏月影灯缓缓转动。
姜宝珠盯着满地的月辉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宝珠。如宝如珠……”
究竟是像杜姐姐那样被亲生父母算计可怜,还是自己这个,一出生便被抛弃的“如宝如珠”更可怜呢?
须臾,她猛地摇了摇头。
都不可怜。
只要不自怜自艾,便没有可怜一说。
长长打出个酒嗝,姜宝珠脚步虚浮地往巷口去。
主街上依旧人声鼎沸的。上元佳节,本就是彻夜狂欢的日子。去年,他们不也是玩到半夜才回家吗?
去年此时,她还和闻煜一起在长街上散步,投壶,拼画……他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投壶,沉稳温柔的声音就落在耳畔……
姜宝珠使劲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再回想。
逆着涌向御街观灯的人流,她贴着墙根慢慢挪动,就像一只走失的小猫。
杜姐姐之前的话语蓦然在脑海浮现:不必过度预判遥远的以后。
她如今,已有能力为所有结局兜底。只需遵从当下的本心就好。
真的吗?
她当真拥有了这份底气,可以随心而行吗?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思绪恍惚间,开业那天那个老道神叨叨的话语又回荡在耳边:娘子何必执着虚实?眼前的快活,才是最要紧的。
是啊。她一朝穿越,本就恍惚茫然,本就浮生虚幻。
既不知未来的结局如何,抓紧眼下的,或许才是最真实的……
漫无目的地不知走了多久,周遭人流流渐渐稀疏。姜宝珠头昏脑胀,视线模糊,只凭着感觉拐进一条巷子。
熟悉的巷景映入眼帘,她送出口气,加快步子继续往前走。
行到熟悉的院落门前她才惊觉,这大门的漆色不对。
左右茫然四顾,姜宝珠懊恼啊出一声,拍了下脑门。
她怎么走回甜水巷了啊?喝酒当真误事!
他们家这旧宅退租后空置了一月,而后便有新住户搬入。五味居的旧址也已改作女子学堂,眼下正放年节假呢,明日才会重新开课。
扶着墙面慢慢挪到学堂门前,姜宝珠浑身乏力,再也支撑不住,
正想靠着大门稍作歇息,她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倒。
下一瞬,一双力道十足的手臂骤然从身后探出,稳稳将人扶住。
巡查结束之后,闻煜原本打算径直归家,可不知为何,望着满街灯火,他双脚下意识调转方向,不知不觉便走到梦华楼周围。
也是凑巧,他一眼便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慢悠悠拐进主街。
逆着赏灯的人潮独自往回走,她身影十分扎眼,脚步也虚浮踉跄,还时不时走走停停,自言自语,一看便知醉得厉害。
闻煜皱眉稍作犹豫,还是抬步跟了上去。不远不近隔着三尺的距离,他一路尾随她拐进甜水巷。
望见女孩茫然又懊恼地拍了拍脑门,闻煜唇角牵出笑意,不由自主往前近了几步。
就在她脚下打滑扑倒的刹那,他再也按捺不住,箭步上前扶住人腰身。
她着实醉得透彻,被扶住的瞬间浑身便脱了力,软塌塌地向后靠进他的怀里。
“你怎的醉成这般模样?”男人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怒气。
姜宝珠仿佛没有听见问话,只闷闷哼出一声,随即转过身,整个人直愣愣扑进他怀中,烧得红烫的脸颊还在他胸口上轻轻蹭了蹭。
闻煜浑身一僵,搭在女孩后背的手倏尔收紧。
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他钳住她双肩,将人小心放坐在学堂门前的石阶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
“怎的这般醉?”再度开口,他语气柔和了不少,“可是遇上甚么不顺心的事了?”
姜宝珠垂着脑袋摇了摇头,默然片刻,随后竟毫无由来地低低笑出声来。
“开心!我今天,开心得很!”她抬起手,朝面前空荡荡的空气使劲点了两下,“我们梦华楼二十天就赚了樊楼大半年的钱,厉害吧?”
“嘿嘿,照这个势头下去,老娘迟早能把樊楼干趴下!”
“……”
闻煜怔住,被她酒后这幅和平日截然不同的谈吐惊得眼瞳直震。
姜宝珠又大大咧咧打出一个酒嗝,张扬的笑意转瞬敛去,嘴角重重往下撇:“我也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将下巴抵在双膝中间,闷闷出声:“我觉得杜姐姐好可怜啊,真的太可怜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父母啊?”
“是,我们做生意的是处处盘算,时时算计。但是,但是也不能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算计啊……”
话音渐渐低下去,她整颗脑袋都埋进膝盖间:“她可怜,我也可怜,不对——我比她还要可怜。”
“杜姐姐的爹妈好歹是亲生的,我却连自己的爹娘是谁都没见过……你说,他们要是不想要我,又何必把我生下来?既然决定抛弃我,又为什么要给我取个这样的名字呢?”
“宝珠……明明就是一颗没人要的野草,还如宝如珠呢,笑死……”
“……”
闻煜静静听着,眉头愈发深拧。
纵是酒后胡言,这番话也着实太荒唐了些。
他清清楚楚记得姜小娘子曾提过,姜宝珠上头原本还有一位姐姐,只是年幼早夭折——她怎会是被遗弃的孩子呢?
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抬手揉了揉眼睛,酒蒙子继续自言自语:“我,我还很可恨……杜姐姐,石姐姐这样真心待我,把心里话都挖出来讲给我听,可我……却没法对她们全盘坦诚。
深深叹出口气,她细弱的声音带出一点哽咽:“我其实很想……我真的想告诉她们真相。可就算我说出口,她们会信么……”
“没有人会信的,就像旁人看我排的那出戏一样,谁会相信水傀儡是真人呢……可能,这本来就是一场戏吧,又有谁会当真呢……”
她使劲抓了好几下脑顶,顶着凌乱的发髻一遍遍自问:“谁会相信我是穿越过来的呢?他……他也不会信吧。他,他还是个官员,搞不好会把我抓到府衙里面去……”
闻煜沉默地听着这一连串酒后呓语。直到某个字眼清晰落入耳中,他整个人全然一震,额角青筋都跳动。
“你说甚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春夜
姜宝珠怔怔盯着门前的空地:“我说, 闻巡使……”
骤然听见自己的称谓,闻煜后背绷得更紧。
女孩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将自己完全缩成小小的一团:“闻巡使, 他会把我抓进府衙的……”
“……”
闻煜唇角慢慢扬起来,笑意无声而释然。
“他不会的。”
姜宝珠好似没有听见这话,过了好半晌,她才很轻地嗯出一声:“他不会的。他是端方君子。”
“……”
闻煜眼眸微动, 喉头重重滚动了一下“你……不是此世之人, 对吗?”
话音落在寒凉的深夜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悠长的深叹。
姜宝珠没有说话,再次将下巴缩在膝盖之间。过了很久,她才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下头。
闻煜心神巨震,脑海中的许多回忆如同冲破闸门一般翻涌而来。
他想起幼时和姑母相伴的旧事, 又想起后宫里那场终结一切的大火。
烈焰历历在目, 姑母而悲愤而决绝的眼神也是。
她穿过火海望向自己, 利落挥剑, 说,我要回家了……
闻煜使劲闭了闭眼睛,结实的双肩塌陷下去。
他心底有很多积攒许久的问题:她是否和姑母来自同一个时代?
她们怎会穿越到这里?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她是否和姑母一样, 在幼时便来了此间?
她们所处的那个时代,究竟是哪般模样……
可转眸看到身侧这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看着她黯淡无神的眼,他忽而又觉得都不重要了。
所有的这些问题,如今都不再重要。
闻煜慢慢伸出手落在女孩瘦削的背上, 哄小孩一般拍了拍,嗓音也温绻:“你在此间,过得可还顺意?”
姜宝珠眼睫颤了下, 随后一点点松开了环着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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