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肉粽一入口，书铺王伯便被惊艳到，舌上灼感愈发明确，他吸溜了口气：“好烈的辛味！”
“‘辛甚，曰辣’——你口中滋味，正是纯正辛辣。”姜明远煞有介事地解释着，脑袋和扇子一起摇，“这辣料乃我珠儿从火椒中提取而制，京中独一份呢！”
“甚么椒？”有人惊异道，“胡椒？”
“火椒。”姜明远朝案头抬抬下巴，“正是你方才盛赞那盘饰。”
席上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能入茶入餐的花草常见，味道大都清淡香甜，这般辛辣的小红花，确是独一份啊。
一妇人捻起盘中被刻成花的尖椒打量：“我想起来了，珠姐儿前几日道她店里要上新菜式，便是这辣粽罢？”
“难为李娘子还记得。”付惜音笑盈盈接过话，“不过她那端午新菜并非辣粽，也是辛辣好滋味的。”
“嗨呀你不早说——”旁桌一老者拍了拍凸起的胃部，“早知我便留些肚子，去五味居接着吃喽！”
付惜音忍俊不禁：“来得及。”
“她那新菜日落才上。待您肚里的消食了，去五味居正好吃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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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居早在院墙上贴出告示：端午当日开业推迟至酉时，届时有新味推出，优惠诸多，欢迎各位新客老友前来品鉴。
开门时间迟了，姜宝珠可没闲着，她连自家的暖房宴都没空去，大清早便在店中忙活起来：
餐桌上小花瓶里的小雏菊，全部换成辣椒花，别说，原木色调给这星星火红一点缀，全室一下就亮堂起来了。
这般亮眼的辣椒花，辣椒串也悬在屋檐下，挂上院中的石榴树。
店门上，则装饰了石宜精心制作的“健人”。
头回听到这词儿，姜宝珠也好生惊了下，而后才知晓，此“健人”，可是正儿八经的端午节挂饰，有些像不会响的风铃：
以彩绸，金银丝制仙佛，禽鸟，百兽等样式，再加上宝盖，绣球，钟铃等装饰，有的还会配一些时令花草，比如石榴，荔枝，甚至小粽子——石宜还加了好几簇辣椒串呢。
装饰完饭馆，姜宝珠也没忘打扮自己。然而思来想去，也没寻到合乎节日氛围的人物装束——总不能Cos成屈原，或者大粽子吧。
于是只能继续打辣椒的主意：之前石宜用艾叶和尖椒做的头饰，戴起来；阿娘手巧，用纺线和彩布便能做出活灵活现的小红椒，加耳钩坠在脸侧，喜气又精致。
接下来，便是店中近日添置的家伙什了：靠墙搁置一张木桌，上面摆四只木桶，桶壁底部有带活塞的接饮口。今儿大酬宾，里头装的饮子和果酒与食客自助畅饮。
“掌柜的，炭都捡好嘞！”后院的男子扯着嗓门问，“眼下可要引燃？”
姜宝珠应好，一边往店后好。
菜地旁已架起两台半人高的铁炉，是吴大郎这几日赶工出来的。
这烤串炉后世很常见：炉长一米，宽和膛深多为十公分，架在配套腿架上，四周还配有调料格，接油盘和进气口。
后世的烤炉多为不锈钢材质，吴大郎用全铁打制，沉了不止一丁半点。于是，姜宝珠又让他在四条炉腿上配了木滑轮，烤制还能用卡扣固定住，不会乱溜。
以烤串带出辣椒，是姜宝珠多方考量后的决定：
辣菜种类虽多，但不能选个宋人完全陌生的，总得叫他们一瞧便知是什么吃食——从这点来看，火锅，烤串都是不错的选择。
大宋早有清水火锅拨霞供，市井间也常见烧烤，甚至连烤的内容都和现代差不多：炙羊肉，旋炙猪肉皮，炙腰肝，韭菜，香菇等等。
论色香味冲击，火锅更胜一筹——红油一咕嘟，香辣满巷飘。但火锅翻台太慢了，五味居店面小，一晚上怕都卖不出多少锅。
再者，相比牛油底料，烤串调料的成本也低很多。综合考虑下来，姜宝珠最终决定，以烧烤打响大宋辣椒革命的第一枪。
她还特意请了位炙串师傅到店，手把手教全店烤肉。这烤匠请的可比糖师傅强太多了，人家有本事是真往外掏，还教得很细致，从炭火开始就很讲究：
烧烤炭，要选纯硬，高温，烟少，滴油不起明火的，这类炭在炭行属于高端炭种，即青冈白炭或乌金炭，价格可是普通黑炭的五倍。
姜掌柜一口气卖了三大筐。
照着师傅教的，姜宝珠将两台炉子的烤炭都引燃，又和琦姐儿将其中一台推到大门外——揽客最好的法子，便是眼见为实。
掌柜的一出动，店里其余人也都活络起来。王婆家的三个丫今儿都到了，吴家三个郎也在帮忙叫卖，嗓门一声比一声响：
“炙串嘞——炭火旋炙，秘辣飘香！
鲜灵灵的肉，独一份的辣，趁热尝鲜喽！”
“新鲜炙串，独家辣料。
此味只应我家有，京城旁处寻不着！”
听见这吆喝声，又瞧见门外冒烟的烤炉，一位食客立时上前：“姜掌柜今日推的新菜可是炙串？”
抬头瞧见一张熟脸，姜宝珠粲然一笑：“是呢，杨官人可要尝尝鲜？”
那杨姓男子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
为着五味居这新菜式，他连赛龙舟都没去看，早早来店门口候着。
谁知新菜竟是炙串。
这炙串有什么新鲜的啊，夜市三五步便一家……
周遭不少人观望着，他一下说不出不买的话，又问：“娘子尽炙些甚么串？可有羊肉？”
“自然有。”姜宝珠躬身从旁边的食材箱抄起几串竹签，“羊肉五串一份，今儿上新优惠，一份仅五十文。”
“……”
我的个菩萨真人。
这价格，可比夜市里要贵三成呢，竟还是优惠价？
再看这羊肉串，也无甚稀奇：每串上有四块拇指头大的肉块，皆是三瘦一肥，肥油莹白如玉，瘦肉红粉里的肌理清晰可见——倒是冰鲜好肉。
可炙肉一般都需提前腌制的，她这也没腌……
杨大官人撇撇嘴：“便……来一份罢。”
“好嘞！”
姜宝珠手中正好是一份五串肉，她弯腰再取五串，共十串铺开，一齐架于火上。
她这烤羊肉，讲究个明火干烤，即无需腌肉，直接上火烤，这就很考验羊肉的新鲜度，和厨师的火候把控了。
姜宝珠严格遵循“三翻六面”的原则——翻动三次，烤六个面。翻面不多不少，烤肉才能不生不柴。
这第一翻就在刚上火时：两面都撒上一层薄薄细盐。
撒盐后的串就先不要动了，直到有羊油滴进炉膛，炭火噼啪作响时，第二翻的时机便到了。
手腕轻转，近火的一面翻过来，冰鲜红肉已然褐色半熟，那块莹白羊油更是被烤成金黄油酥，油泡滋滋跃动。
待另一面也烤成这般滋啦滴油时，姜宝珠翻开调料格。四除了盐，孜然粉，芝麻，最醒目的，还是那一大红彤彤的干辣椒面。
“杨官人可食得辛辣？”姜宝珠问，“可要试试我这秘制辣料？”
男子瞧着炉边那一片刺眼殷红，面露疑色。
噫，姜掌柜莫不是开始修道，炼起朱砂了？
心下腹诽，面皮却薄，开口便成了：“那……便浅尝一番罢。”
姜宝珠“诶”声，手上分出两串羊肉，另手捻起一撮辣椒。
这辣椒面可不能磨太细了，辣椒籽大小的颗粒正好，再混一点香料粉，姜粉，核桃粉，还有红曲进去，便成香而不辣，色泽红亮的秘制撒料。
手松粉落，炉膛里的火苗忽地窜高一瞬。
炭火爆响之时，一股辛辣香气混合荤香炸开来。星点红料随风飘散，其余粉粒被肉串尽数接住，均匀挂满，滋啦作响地递到食客面前。
杨大官人鼻尖动了动，伸手接过来。
有些忌惮地看了眼挂满红料的辣串，他先撸下来块不辣的羊肉入口。
唔，是好吃的！
这未腌料的羊肉竟也能炙得这般入味，口感还极佳：肉块边缘被烤得焦黄卷边，里头却还是粉嫩多汁的，一点不柴。
再撸下那块金黄冒油的肥肉。
——竟完全不肥腻，入口即化，齿间只余焦酥油香。
值了！
这般美味炙肉，比旁人的贵三成也值。
杨官人对掌柜的投去赞赏的眼神，也怀揣着这份信任，举起那红胜朱砂的辣串。
见人辣料入口，姜宝珠眉心动了动：“如何？可还吃得惯？”
那杨大官人定住一般，片刻未做声。
蓦地，他食指中在空中重重一点：“正是这滋味！”
姜宝珠怔住：“官人从前吃过？”
男子摇头，又回味咂嘴：“我是说，炙肉串就该是这般滋味！”
“娘子这秘料辛辣灼热，好似将这炙肉的炉火挪进嘴里喽！”
他说着，又咬下一块肉，双目微阖，细细品味这辣料：“唔，羊肉裹着这热辣香料，似在我口中继续炙，辣得愈畅快，香味也就愈浓烈……嗯，香，香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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