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煜又舀起一勺咸黄粥入口,淡淡回绝:“昭儿才用过夜点,尚饱足矣。”


    闻昭不服:“大哥哥也才用过夜点,亦饱足矣!”


    姜宝珠讶异扬眉。


    他吃过夜宵了?


    闻煜瞥了眼吧台后的女孩,继续问小妹:“昭儿从前可尝过姜娘子的手艺?”


    “尝过。”闻昭用力点头,一一道来,“姜娘子与我和琦儿做过鲜花小饼,豆乳雪酪,炙牛乳,红豆甜包……”


    她居然全部都记得,还评价很高:“没有不好吃的!”


    小姑娘眉眼弯弯:“每一样都好滋味!”


    闻煜颔首:“为兄倒是头一回得尝姜娘子手艺。”


    他略顿:“亦觉滋味奇佳。”


    “昭儿既已尝过许多回,是否还该夺人所好?”


    闻昭小脑袋耸拉下去:“不该……”


    姜宝珠瞧着蔫了吧唧的小姑娘,无声莞尔。


    谁说这闻小娘子不好相处?


    人家明明讲道理得很嘛!


    不过,他竟是头一回吃她做的饭吗?


    除了之前那杯灌药似喝下的咖啡,好像还真是……


    美味近在眼前又进不了嘴,闻昭只能眼巴巴望着哥哥一勺连一勺,将金灿灿粥汤尽数送进口中。


    小姑娘不吵不闹,愈显可怜兮兮。姜宝珠笑着摸了摸她脸颊,转身进灶房。


    “姜娘子莫要惯纵昭儿。”


    男人的声音响在传菜口之后:“她若再贪食,夜里定要闹腹痛。”


    姜宝珠了然,只端出一杯大麦茶来。


    “这熟水有健脾消食之效,小娘子少用些许,应是无妨罢?”


    见哥哥点头,闻昭赶忙笑眯眯接过。


    杯子正往嘴边送,闻煜又忽地重咳一声。


    “多谢姜娘子!”闻昭立马向姜宝珠道谢,又斜眼哼了哥哥一声。


    举杯一口气饮下小半,她轻舔唇:“不甜……也很香,很好喝!”


    “这是麦仁熬出的熟水。”姜宝珠笑着跟她解释,“不添糖,麦香也很足呢!”


    闻煜也瞟了眼茶汤:“姜娘子这饮子倒别致,市面上未曾见过。”


    猛然想到什么,姜宝珠心念一动:“之前……琦姐儿捎与我的珍珠乳茶,也很好喝,很别致。”


    “我这小店正想添些外头没有的饮子,不知府上可愿将乳茶食方兑与我?”


    她视线锁定男人神色:“那食方……可是闻大人所写?”


    闻煜目光倏地一晃,缓慢垂下。


    “不是。”


    姜宝珠放在把台下的手不自觉攥紧。


    “那是何人?”


    炉火炭火恰在此时噼啪一响。


    ——也幸而有了这声响,沉默才不会显得过分漫长。


    闻煜低垂眼睫,神色难辨,晌久,才轻声开口:“是,一位故人。”


    有那么一瞬间,姜宝珠觉得,或说以为男人会继续说下去。


    可他没有,只任沉默长久蔓延。


    唇叶动了动,她亦没有出声追问。


    “……”


    窗外似有霜雪灌入,气氛也在无形间冷寂下来,


    闻煜起身拿过屏风上的披风,面色已复如常。


    “夜巡在即,告辞。”


    “雪夜路滑,大人和小娘子慢行。”


    姜宝珠尾随二人步行至院门,听见“留步”又自觉驻足。


    两身玄色披风很快融入黑夜,不多时便不见踪影。


    长长吁出一口气,哈气白雾瞬间消散在冷风里。


    转身回房,炉火将将燃尽。吧台上的砂锅也被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还放着一锭银块。


    走过去收起银子,姜宝珠又轻叹一口气。


    她不清楚闻煜说的“故人”是谁——或许根本只是敷衍托词。


    他显然对此讳莫如深,根本不想谈及……


    掏净铁炉里的炉灰,熄灭灶火和所有灯烛。


    提着灯笼打量关窗闭户的小店,姜宝珠又忽而豁然:


    不重要。


    闻煜口中的“故人”是谁不重要。


    此间是否还有穿越者也不重要。


    家人此刻正在安睡,小店明日照旧迎客。


    太阳照常升起。


    ——这些才重要。


    眼下只要有这些,便足够了。


    -


    次日太阳还未升起,姜宝珠便被叫醒。


    “三姐姐?三姐姐——”姜宝琦叩门不断,“姐姐再不起,可要误事了!”


    迷迷瞪瞪穿戴好出去,姜宝珠登时愣住。


    天地之间一派白茫。


    昨夜那场初雪竟一直下到今朝,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雪势也愈发汹涌,簌簌盐粒早转为柳絮旋舞,漫天纷扬。


    姜宝琦将扫帚塞到姐姐手里:“爹爹和阿娘已去食肆清扫了,咱将家里也尽快理出来。”


    “巷子也得快些扫,否则运食材的板车怕都进不来!”


    姜宝珠如梦初醒。


    对啊,要扫雪!


    只道初雪美,却忘扫雪累。


    此间可没有除雪车,清雪全靠一把力气。


    不仅前后院和巷子要扫,房顶的雪也要尽快清理——这房屋比不得后世的钢筋水泥,雪若是连下好几天,房顶被压塌也不是没可能。


    如今他们家房院翻倍,扫雪工作量也翻倍……


    正发愁时,院门被叩响。


    吴大郎立在门外,一身厚袄裹得像熊。


    ——不止他,吴家三个郎全来了。


    “我娘叫我们帮忙来扫雪,怕误了你生意……”


    姜宝珠哪好意思,正在和人客气推诿,那吴二郎已翻上食肆屋顶挥起扫把。


    再客套只会耽误功夫,姜宝珠也赶紧忙活起来:打开食肆大门,燃火煮茶,给热心邻居准备朝食。


    方婶子平日总道她三个儿子比牛还有劲儿——这话一点不假。不多时,三个壮劳力便将两房两院的积雪扫得七七八八。


    只喝了壶大麦茶,三人又拎起扫帚去扫巷中雪。


    除了王婆那般家里只有老妪幼童的门户,巷中其他人家都出了劳力上街扫雪。不一会儿,街巷道路重新通畅起来。


    风雪渐歇时,运送食材的商家也一户接一户地到了。


    姜宝珠总算松出口气。


    她营业的时辰比昨日只迟一点,客流却一下少了许多——半个时辰店内才勉强坐满,前院一个等位的都没有。


    打包的食客却意外络绎不绝。


    “嗐,雪天本不想出门,遣个人来买回去便是。”昨日外带的食客还上砂锅,又要了两锅茄子煲带走,“我娘子在巷口干等一刻钟,愣是没瞧见一个揽活的闲汉!”


    姜宝珠接上话:“今日这雪下得凶,只怕都在家忙扫雪呢。”


    “谁说不是……”


    姜宝珠正封口捆绳,打包不停,院外忽然乍起一声惊呼:“贼!有贼人——”


    “姜娘子的店遭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腊肉煲仔饭


    姜宝珠一惊, 放下砂锅夺门而出。


    前院空无一人,对门王婆满面惊惶,颤抖抬手向食肆灶房:“贼, 贼人——”


    姜宝珠瞧过去,一个矮小身影如脱兔般冲出院门。


    “站住!”她喝出一声,拔脚追出去。


    待她赶到院门,那贼影已朝巷口奔去。


    远远望见一身披黑色大氅的眼熟身影, 姜宝珠连忙高声:“捉贼——拦住他!”


    那熟影愣了下, 立马扑过去拦贼。


    ——贼人衣角都没摸到,却把自己摔了个人仰马翻。


    眼瞧那小贼马上冲出巷子,巷口忽而闪出三个铁塔般的大汉。


    正是扫完雪要回铁铺的吴家三个郎。


    吴二郎当先一步,一脚将那小贼踹翻在地。


    贼人痛呼出一声,刚好扑倒在跑过来的姜宝珠脚前。


    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一串腊肉, 一串大蒜。


    还有原本挂在灶房窗口, 用干果壳制成的风铃。


    姜宝珠愣住, 垂头打量面前的人。


    他年纪出奇的小, 也就十来岁的样子,乱草般的头发完全挡住脸。


    这大雪寒天,他竟只穿了一身带补丁的薄衣, 脚上连鞋都没有——脏污的脚被冻得乌紫发青。


    “哪里来的小毛贼?”吴三郎跑过来厉声道,“竟敢来食肆偷摸!”


    那孩子坐地上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与他废甚口舌!”吴二郎拎小鸡仔一样将人提起来,“走,送你去下牢!”


    “罢了。”姜宝珠忽然开口。


    被拎住后颈的小孩一僵, 停下挣扎。


    吴家三人也愣住:“甚么?”


    姜宝珠看了眼地上的蒜头和果壳,摇摇头:“让他走罢。”


    吴二郎瞪眼:“怎能——”


    吴大郎拍了下弟弟胳膊,眼神示意他。


    吴二郎不情不愿地嘟哝了句什么, 手一松。


    小孩落回到地上,手忙脚乱地将地上东西揣回怀里,而后爬起来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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