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让小姑娘意外的是,这排队买煎角儿的人过了好几个,才有一人要了一碗六文的羹尝尝。


    之后频率差不多也如此——来买煎角儿的七八人之中会有一人捎带买羹。


    期间还有两人因为鸭血羹不能打包带走,遂作罢。


    等三百个角子卖掉大半,鸭汤锅还是满的——也就卖出去十几碗吧。


    姜宝珠有些沮丧,更多的是不解:应该不是味道差的缘故,鸭血羹虽然卖得少,可用完的食客都挺满意。


    也不太可能是因为不便打包——之前煎角儿没出打包提篮时,不也卖得很好么。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姜宝珠挫败地吁出口气。


    “三娘,这羹熬了许久罢?”郑婶子听见她的长吁短叹,主动搭话,“闻着就恁香!”


    姜宝珠摇摇头:“没费多少功夫。”


    “婶子做生意三十年,你这汤头我一瞧便知好。”郑婶子顿了下,咂舌,“只是在你摊儿上,怕不好卖……”


    姜宝珠眼睫动了动,扭头看她:“婶子但说无妨。”


    郑婶子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便托个大说两句,你可别往心里去——”


    “这街上卖杂脏,血羹的不少,有人好这口滋味,有人图便宜,可也有好些人啊,他瞧见便觉着腥气,嫌不干净——婶子自然晓得你做得干净,可三娘,你且思量——”


    “你这双玉角儿比旁人卖得都贵,为何食客单认你?不就图你用料新鲜,花样雅致么——来你这的既不是图便宜的主儿,喜食便宜杂脏的,又有多少呢?”


    姜宝珠恍然大悟。


    郑婶子这话不无道理啊。


    后世的鸭血粉丝汤卖得好是因为声名在外,即便平时吃不惯下水的人也高低想尝一尝。


    可她这鸭血索粉羹并没有名气光环,相反,不少人还跟她爹爹阿娘一样生性排斥血物……


    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个缘故:她选品时只想有吃有喝,却忽略了鸭血羹可能和煎角儿味道上并不搭。


    此间调料并不丰富,宋人也不嗜辣。蘸着茱萸来一口煎角儿,再喝一口鸭油辣汤,舌头简直要起火……


    姜宝珠望着对面一手煎角儿一手香饮子的小娘子,再次懊恼自己判断失误:


    就算搭卖味道普通的红豆羹或甘草水,可能都不会只卖十几碗吧……


    “要我说啊,你这双玉角儿既有了名气,合该趁热打铁才是。”郑婶子继续道,“这羹不卖也罢,熬起来忒费功夫!”


    姜宝珠笑而不语。


    郑婶子这话其实藏着私心——姜记小摊搭卖鸭羹,正和她的汤羹生意撞上。


    嗐,有私心也很正常。出来摆摊的,谁不想多赚点呢……


    夜色渐浓,小摊上的煎角儿所剩无几。


    往常这个时辰姜宝珠已经收摊回家了,此刻看着剩余大半的汤锅,她决意再多呆一阵子。


    能多卖几碗算几碗吧,这般鲜美的鸭汤,浪费了多可惜……


    “掌柜的,煎角儿怎生卖?”


    姜宝珠抬头,顿住,继而仰起脖子。


    我滴真人菩萨。


    险些以为书中那个身长八尺,浑身上下有千百斤力气的打虎武松从书里跑出来了!


    眼前的黑衣汉子高大魁梧不说,牵的驴子比一般马还壮实,这一人一驴投下的黑影将小摊罩得死死的。


    姜宝珠咽了下嗓子:“告官人,煎角儿一碟五枚,豚肉馅的十五文,鱼肉——”


    那汉子挥了挥蒲扇大的巴掌,不耐烦打断她:“管他甚馅,这些俺全要了,速速下锅!”


    “……好嘞。”


    案板上的煎角儿只剩十枚,姜宝珠一股脑儿下锅。


    蛮汉子没有打包,出锅后便立在桥头吃起来。


    只见他瞪大眼睛打量连成一片的漂亮脆底,口中嘟哝了句什么,随后拿起筷子,毫不留情戳下去。


    咔咔嚓嚓——


    满盘花底立时稀碎。


    汉子这才满意地捻起角儿扔进嘴里,一口一个。


    十枚煎角儿转眼下肚。


    “香啊!真香!”他边嚼边赞,扭头又看小摊布幌,“临走还能有如此口福,真他娘痛快!”


    空盘子大喇喇一伸:“再来两盘!”


    姜宝珠面露难色:“对不住官人,奴家这煎角儿卖光了。您这碟乃最后几枚……”


    汉子诧异,而后起身,将小摊里外里打量一遍。


    取信一枚煎角儿不剩,他遗憾叹息:“罢,怨我来迟了……”


    待人转身之际,姜宝珠瞥见他眼角的皱纹与颧骨处的日晒红。


    “官人留步!”


    汉子止步,满面期待:“又有煎角儿了?”


    姜宝珠没说话,笊篱兜起一大把绿豆粉下锅。


    拿过洗干净的面浆水盆,她装了满满一大盆鸭汤。


    煮熟的粉丝,鸭内脏和豆泡也一样不少地堆进去。


    留意到汉子吃煎角儿时蘸了不少茱萸酱,姜宝珠最后又浇下两大勺茱萸鸭油。


    递上这样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她笑道:“既要出远门,这鸭血羹垫垫肚子正好——白饶与官人,权当践行礼!”


    反正也卖不出去,给这风餐露宿人一点安慰,且当日行一善吧。


    那汉子愣了愣,再无方才蛮相,立马抱拳道:“掌柜的仁义,屠某谢过!”


    许是真饿了,他一点没推辞,端起汤盆就喝起来。


    白得的吃食,本不指望有多美味,然第一口汤羹下肚,汉子俨然愣了下。


    是鸭血?


    竟有如此嫩滑鸭血!


    轻轻一抿便在口中化开,毫无半点腥气。


    食指大动,他挑起一大筷子索粉裹挟鸭杂送入口中。


    啧,这掌柜的是真实在,什么好货都往里放啊。


    鸭肝粉糯,鸭肠蜷成脆脆的圈,大鸭肫更是韧得弹牙,与筋道索粉一起滑入喉中,一路暖到胃里——熨帖至极的满足感。


    唉,只是少了些,他三两口便吃干净。


    撂下筷子,汉子捧着盆吹了吹汤头,咽下一大口。


    醇厚鲜美自不必说,最绝的是这羹里的茱萸油妙极了,恰到好处的辛香刺激着味蕾,他全身关窍仿佛都被打开,通体舒畅!


    喟叹“啊”出一声,汉子头都埋进盆里,咕咚咕咚越喝越快。


    姜宝珠和琦姐儿对视一眼,四目微瞠——这一大盆下肚的速度,一点不比刚才吃煎角儿慢啊……


    直到汤汤水水一丝不剩,那汉子才依依落下胳膊——看这满足到飘飘然的神色,仿佛喝的不是羹,而是一大盅烈酒。


    “过瘾!”他喝出一声,冒汗的糙脸满面红光,人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姜掌柜,你这鸭血杂脏好生香,热羹下肚,比大口吃肉还过瘾哩!”


    “谢屠大哥赞誉。”姜宝珠眉眼弯弯,“如今天儿凉了,鸭血暖身,热羹解乏,江湖路上来一碗——心里踏实!”


    “可不是!”汉子跟遇见知音似的直拍大腿,他也不着急走了,小山似的压在桥墩上,跟姜宝珠唠起来。


    “掌柜的有所不知,我们这趟镖要往河北去,临近中秋,路上怕少不了折腾……”


    原来是镖队的,还是个镖头。


    他们这一趟走的是急镖,须赶在中秋前回京,这才夜里出发。也是辛苦。


    唠了一会儿,屠镖头起身一指汤锅:“姜掌柜,这锅好羹我全要了,带回去叫兄弟们暖暖心窝子,赶路也有劲头。”


    “杂脏索粉也尽数与我——只一样,不可再白饶了!”


    姜宝珠怔了下,随即心中大喜——一晚上卖不动,一卖就卖出一大锅,还真是峰回路转啊!


    “屠大哥大气!”姜宝珠手上刷刷打包,嘴上还不忘来两句好听的,“要我说啊,出远门就该吃鸭血羹——血旺血旺,一路财神都来撞!”


    “好彩头,会说话!”屠镖头仰天哈笑几声,笑得摊上案板都在震。


    笑完他又朝姜宝珠一拱手:“便借掌柜的吉言!”


    配菜调料装进提篮里,鸭汤没法打包。屠镖头挥挥巴掌表示小问题,而后他长臂一伸,单手将大铁锅轻轻松松抱怀里,又说一刻钟后再潜人把锅送回来。


    转身要走,他又若有所思:“天儿转凉,合该多吃些热乎的……掌柜的,往后你将鸭血羹送来镖队可行?”


    “每月二回,每回三大锅!”


    作者有话说:


    没有说吃下水就低人一等的意思作者就很喜欢吃鸭胗鸭肠大腰子!


    第18章 养小鸭崽


    可行?


    可太行了!


    姜宝珠满口应下,脑中算盘打得啪啪直响:


    一锅鸭血索粉羹利润七百多文,一个月若送去镖局六锅——


    能赚四五贯钱呢!


    这比摆摊一碗一碗卖方便不少,重要的还拓展了客源:往后和镖队混熟了,有机会搭卖点煎角儿或是旁的什么,更有的赚!


    煎角儿生意如今已稳定下来,若加上这鸭血索粉羹“外卖”,她一个月想来能入账二三十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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