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窘得面皮发烫,又不好当街发作:“你嚷甚么?这担子里哪有磨喝乐!”


    那货郎听罢眉梢微动,超不经意地从扁担中拿出一个磨喝乐晃了晃。


    “哇啊啊啊——”男娃的嚎哭声更大了。


    姜宝珠唇边弯了下,侧身避开拉货的牛车继续往前走。


    市声愈发热闹起来,食肆酒楼,茶坊商铺随处可见。


    做生意的店家从不赶客,小商小贩也能进大酒楼里兜买自己的东西。好些不是食客的,也乐意聚在酒楼的欢门前凑热闹。


    这家新开张的“五珍楼”便是,门前人头攒动,有扑卖(□□)的,算卦的,还有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


    “……秀秀便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不我与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


    听书的人全瞪大眼:“嚯!”


    “那崔宁却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宁做夫妻不妨,只一件,这里住不得了,今夜就走开去。’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凭你行!’”①


    “哟!”


    “于是当夜便做了夫妻!”


    “噫——”


    姜宝珠也在心里头跟着“噫”了声:这跟后世在地铁上公放绿江听书有什么区别啊?


    下一秒她又摇摇头——绿江尺度可没这么大……


    不多时,姜宝珠便将夜市便走了个遍,心里也有了进一步打算。


    肚子也开始叫个不停——除了昨夜那张鸡蛋灌饼,她今天还没正儿八经吃什么东西……


    “小娘子,来碗米缆罢?”


    桥边支摊的婶子像看穿她心思,热切揽客道:“新熬的卤汁,香掉牙哩!”


    姜宝珠心下一动。这“米缆”便是后世常见的米线了——她阿娘最爱嗦粉。


    瞅了眼摊前“何记米缆”的布幌,姜宝珠笑着走过去:“请教何婶子,这米缆怎生卖?”


    见是个标志又有礼的小娘子,何婶子更热情了:“好叫小娘子得知,咱家米缆用的是新糯稻,七文钱一碗,添三文,浇一勺鹅肠卤子!”


    姜宝珠握了握手里的三十文钱,又解开腰间香囊——幸好,还有八枚铜钱。


    她摁下一文钱,将其余的放食摊上:“有劳婶子盛碗七文的与我,再备三碗加卤的,我吃罢提家去。”


    “好嘞!”何婶子利落地抓粉入笊篱,一边还不忘招呼,“小娘子稍坐,即刻便得。”


    姜宝珠坐到桥墩旁的小凳上,看笊篱中的米缆在锅中三起三落,滑入黑陶碗,再堆一撮酱菜与腌芥辣。


    “来喽——”


    何婶子将碗筷送上桥墩:“小娘子趁热吃,余下三碗我看着火候,一准儿叫你热乎乎提家去!”


    “有劳婶子了。”


    刚提起筷子,一枚香喷喷的荷包蛋又滑入碗中。


    何婶子笑呵呵收回大勺:“白饶的,与小娘子搭着吃!”


    刚见人翻荷包她心里便知晓:这姑娘是自己省着吃素米缆,却给家里人买带卤的呢。


    闺女生得美,心还善,她就像看自家孩子一般,越瞧越心疼……


    姜宝珠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大大方方起身行礼:“多谢何婶子!”


    坐下后她唇角噙着笑挟起煎蛋,一口咬下去。


    溏心蛋黄烫到唇,姜宝珠吸了口气,忽而听见桥下有人高呼:“瞧,放烟花了!”


    她应声抬眸,正看到城门处腾空而起的烟火。


    银花盛放如星雨,四散在夜色与鼎沸人声里。


    余烬落入水中,与游船灯光交织成星河。


    船舫里有人影浮动,隐约传出丝竹管弦,清扬歌声:“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②


    一艘漕船赶超画舫驶过桥洞,姜宝珠脚下的桥石板随之轻震。


    她的心也是……


    “三姐姐——”


    长街之上,梳丫髻的小姑娘穿过光影人声,一路小跑而来。


    气喘吁吁地站定在桥上,姜宝琦摊开手,露出一把铜币:“爹娘让我送钱与你,说三姐姐看中什么只管买,莫委屈自己!”


    轰——


    她话音刚落,又一簇烟火倏尔升空。


    人群惊呼中,有稚嫩童声好奇:“爹爹,何故放烟花呀?”


    无人作答。


    或许,生在这繁华盛世,太平人间,本身便是值得庆祝的幸事……


    姜宝珠没有拿钱,只牵过小妹的手,又看周围一张张生动而真实的笑脸。


    更幸运的是,这一世的人间烟火,与她有份。


    那便活下来。


    ——一股莫大的勇气与决心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


    活下来。


    扎根在这热气腾腾的人间,活得如烟火般自由,灿烂。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宋代话本《碾玉观音》②是周邦彦的词


    明天还有更新哦~


    第6章 韭菜盒子


    “笃——卯正二刻,天色阴晦!”


    打更声渐远,姜宝珠放下梳妆的手,左右打量铜照子里的自己,满意点头。


    也是能梳出像样的发髻了。


    这罗髻最方便日常,很适合她这种懒人——头发扎成麻花辫,盘在脑后即可。


    打开妆奁,姜宝珠捡出两朵绢花装点在髻上,又从底层取出一支发簪。


    银簪尾部镶嵌几粒小珍珠,是原身喜欢的素雅样式,也是这妆台中最值钱的首饰。


    对不住了。姜宝珠在心里跟原身道歉。


    来日赚到银子,我一定将这珠簪原样赎回来。


    柴房里洗漱完毕,东厢的两间卧房还在沉睡。


    姜宝珠轻手轻脚走出院门,长舒一口气。


    幸亏没把那刨根问底的吵醒。昨几个夜市回家的路上,姜宝琦一直就那套“祖母托梦”的说法旁敲侧击,显然是不信。


    别看这妹子不爱说话,却是个极内秀早慧的,宛如一个心智冷静的成年人,托生在小姑娘身体里……


    姜宝珠也怀疑过这小丫头跟自己是同类,可任她“奇变偶不变”,“宫廷玉液酒”的试探,姜宝琦最终只淡淡瞥她一眼:


    “三姐姐,你饿了便去吃,乏了便去睡。”


    ——有病便去治……


    行过甜水巷,往昨日夜市反方向走,过了桥,便是一条商业街。


    时辰还早,好些店铺都没开门。


    药铺,香铺,果子行,金银铺,铁器铺……有了!


    站定在“薛记当铺”的牌匾下,姜宝珠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


    “三妹妹?”


    她停下动作,扭头瞧见一人高马大的少年。


    他穿无袖背搭,两条古铜色胳膊结实健硕,一看便是凭力气吃饭的。


    是那住姜家隔壁的吴家大郎。


    姜宝珠抿笑:“吴大哥。”


    吴大郎铜黑的脸上笑出两排白牙,迎步上前:“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已大好了。”姜宝珠话间刻意避嫌,“多谢方婶子挂心。”


    这吴大郎与姜青舟自小便是玩伴,和原身走得也很近,论起来么,确实当得上一句“两小无猜”。


    随着原身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这“无猜”就变了味。


    如今一瞧见她,吴大郎说话就结巴;她掩唇一笑,他更是看得眼都转不开,一张脸如烧起来的炭一般……


    “嗐,我昨日——我娘昨日原要去探你,谁知赶上那癫媒婆上门,幸而你……”吴大郎手挠后脑,声音越来越低,“未许了那老鳏夫……”


    “……”


    姜宝珠假装没听见,只岔开话:“吴大哥可是要往铁铺去?”


    吴大郎是铁匠,他爹的爹的爹也都是铁匠,家传手艺足够过硬,“吴记铁铺”在汴京城颇有些名气。因此,虽说家中的四个男人一顿饭便能吃空半袋米,吴家日子倒也宽裕。


    “是,我爹接了城南路员外家的急活儿,这几日都住在铺中赶工呢。”回头瞧见当铺招牌,吴大郎又面露诧异,“三妹妹,你这是要……”


    他二话不说便解下腰间钱袋,递上去时结结巴巴:“你,你若需银钱,尽管拿去——”


    姜宝珠侧身半步,语气淡淡:“吴大哥会错意了。我来早了,净等这果子行开市呢。”


    吴大郎拿钱袋的手悻悻收回:“是我唐突了……”


    姜宝珠睫羽轻颤,忽而想到什么——钱断不能要,但欠个人情,未尝不可。


    她轻声开口:“我……确有一事相求吴大哥。”


    “你说!”吴大郎眼睛一亮,疾步上前。


    意识到失态,他又抓着脑袋往后退:“你大哥离家时曾嘱咐我照应你……和琦妹妹。你们若有难处,莫要见外。”


    “如此,先谢过吴大哥!”姜宝珠福了福身,继续道,“我想寻你家铁铺对面那葛木匠,打制一副放炉灶的推车。”


    “可是……那摆摊的灶车?”吴大郎示意街边卖笋肉包的小摊,心头同时一震:姜伯父丢了衙门职务,竟要去摆摊了吗?!


    姜家已困顿如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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