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离卦_洱下 > 第17页
    略微顿了顿,继续道:“春丫头也是担心你,别气。”


    老村长似乎又在抽他那杆烟,打开的门飘出了一缕呛人的白烟,他声音沉重:“昨天来的警察少了一个。”


    “啊?我看今天也是四个人啊,没少。”


    “你忘了?有个小子是前几天来的,一直没走。”老村长冷哼一声:“现在看来他们本身就认识,那小子一直在演戏骗我们。”


    接着白烟又浓了几分,道:“或许春丫头说得对,活得太久了,人也变得优柔寡断,唉,申娃子,接下来几天做事一定要小心,等平安过了今晚,再想办法处理那李耀先。”


    申娃子答应下来,掩上了门。


    门外的两人飞速对视一眼,赶回村长家,姜琰和肖长里正和最后一个家长聊完,两人满脸沧桑,瞧着像是一日老了十岁。


    “姚老师,颜老师,你们回来了。”姜琰气若游丝招呼道。


    四人收拾收拾就要回住处去,转头却见春丫头提着菜篮站在院门口:“要回去啦?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她笑得很甜,漆黑的眼珠里却全是怨毒,实在渗人。


    颜煜迟没事儿人似得也朝她一笑:“不了。”


    “为什么!”春丫头问。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扯淡:“因为难吃。”


    春丫头愣了,一指颜煜迟道:“他明明说过我手艺不错的。”


    颜煜迟撇一眼旁边的姚问薪,要笑不笑道:“我连涮锅水都觉得不错。”


    姚问薪闻言嘴角一抽,实在无法与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混账苟同,无视了咬牙切齿的小姑娘,带着姜琰飘然而去。


    被隔绝的小屋里,四方桌又一次充当了临时会议桌,两组人交换了今日的调查结果,肖长里将从孩子家长处了解到的信息做了总结。


    “他们说的情况跟李耀先的差不多,都是一觉醒来孩子就不见了,不过他们怀疑这事是李耀先贼喊捉贼,孩子都是他偷走的。”


    姜琰道:“段双雁家是两个老人来的,他们反映,当初段双雁并不是自愿和李耀先私奔,而是李耀先趁村里人不注意把她拐走的,不过我想不通,如果真是拐走的,那李耀先这次又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姚问薪道:“村长那边也是这个说法,至于为什么回来……”


    沉吟片刻,他想到今日在庙里见到的女人,道:“或许是段双雁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无法忍受,或者负担?”


    颜煜迟道:“这个暂且不提,根据村长和那申娃子所说,今晚村里应该会有动作,我们得去看看。”


    其余三人均一点头,目光微沉。


    第15章 乌梅


    此时已是深夜,众人结束了不甚正式的会议,都没有进屋休息的意思,各自找了个地方窝着。


    肖长里熄了灯,用抽烟来提神,姜琰却已经撑不住趴在木桌上昏昏欲睡。


    姚问薪依旧坐在院中的藤椅上,自从这人来了,颜煜迟便再也没能抢到这把椅子。


    他缠着红线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像某首悠远的曲子。


    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屋顶上,胳膊枕头在后脑下,仰面躺着,他们都在等待即将发的事情。


    姚问薪感觉到了一道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自己身上,竟有些久违的安心,于是他什么也没说,难得犯了懒。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衬得山间的蛙鸣愈发喧嚣。


    半晌,身后的颜煜迟动了动,终于耐不住寂静似的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那神像的装束有点眼熟?”


    姚问薪啧了一声,似是怪他打扰了此刻的清净,懒懒地应:“嗯。”


    颜煜迟道:“少年时,我有次下山办事,在姚国境内一个小镇的衙门里,看见墙上挂了一幅画像,也是个宽袍大袖的少年人。”


    敲击膝盖的手指依然有条不紊,姚问薪的半长的发丝规规矩矩地被拢在耳后,露出来的小半个下巴在月色的映照下几乎有些透明,他道:“那时我有没有搬山移海的本事你不清楚吗?”


    颜煜迟毫不意外,好像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故意找个茬:“哦?那太子殿下究竟是做了什么,能让人特意将你的画像挂在衙门里?”


    “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姚问薪道。


    那时姚国尚且安定,姚问薪还是太子殿下,在松乌山外门做了三年弟子,无论是功课还是修炼,都完成得极好,掌门有意将他带进内门,便问:“你想进内门学习吗?”


    小太子说:“弟子愿意。”


    掌门道:“那你是为何而学?”


    小太子长篇大论了一通身为一国太子的责任。


    掌门道:“我是问你为何而学?”


    姚问薪愣在原地,良久才回答:“弟子不知。”


    太子殿下出就是太子,路还走不稳的时候就被各种人伏在脚下叩拜,刚识字便有人将砖头似的圣贤书放在他面前,教他什么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什么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还没成年人腿高的小太子其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只望着夫子的脸懵懂地点头。


    后来各国的皇子都要上松乌山求学,于是他也去了,按部就班地学一些不知会不会用到的东西。


    姚问薪被泡在责任里长大,按照要求把自己捏成了个无可挑剔的太子模样,他清楚地知道太子殿下的想法,却不知道姚问薪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个“聪慧有余,志气不足”的评价。


    掌门道:“松乌山上有人为一口热饭,有人为出人头地,你若是实在不知自己为何而学,便下去想明白了再来。”


    姚问薪并不恼,也没有与那整天招惹他的,讨嫌的掌门继承人打招呼,收拾收拾便下山知会父王母后。


    恰好姚国国主正计划着巡一巡他的江山,便挥挥手道:“那就你替我去吧。”


    就这样,十七岁的太子殿下领过命令,微服出巡去了。


    “我巡到一个边境小县时,发现此地百姓三九天里人人衣不蔽体,食不饱腹,房屋将倾未倾,刚出的婴儿冻死路边,讲一句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姚问薪语气平稳,不疾不徐道,“起初我以为是邻国侵扰,便在当地多留了几天。”


    可边境线连只飞过的鸟都没有,太子殿下更疑惑了,几番暗中调查才发现竟是自己人作怪——这小县父母官与上头勾结,侵占民田,拖欠工钱,动用私刑,甚至连朝廷拨下来的军粮都敢克扣倒卖。


    于是姚问薪先斩后奏,麻利地连夜摘了县丞的乌纱帽,连着他头上一串官官相护的渣滓一块儿下狱砍了头。


    还田于民,结清工钱后,百姓、将士感激涕零,一时之间“太子殿下罢贪官,造福一方”的事传遍全国,当地人便画了一幅太子殿下的像挂在衙门里,以警示官员们勤政廉政。


    “后来,诸如此类恶霸欺凌一方,蒙受不白之冤的事,总被想方设法递到我案前。”姚问薪道。


    颜煜迟道:“一国之内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么多,都找你的话管得过来吗?”


    “能管的都管。”姚问薪道,“人就是如此,身处泥泞时,若遇到能将自己拉出的地狱的一丝希望,便会拼了命地抓住,若是惨遭背弃,绝望之下赴死便罢,万一揭竿而起,就是流血的祸乱。”


    闻此言,颜煜迟没有再出声,良久之后,他才又轻轻喊道:“姚问薪。”


    或许是此刻夜里的微风吹拂得恰到好处,或许是这一声喊得太轻,像是某种叹息,又像是某种引诱,姚问薪一时征了神,思绪忽地脱离了肉体,轻飘飘地向上向远浮起,略过了五百年虚无的光阴,飞向了曾经的百米山巅。


    姚国破国之后,姚问薪骤失双亲,带着唯一的弟弟姚问宣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颠沛流离的日子,十几岁的少年拖着一个不知事的孩子,饥寒交迫,东躲西藏地走到松乌山下才敢晕过去。


    进山以后,姚问宣被安置在外门有楚悯帮忙照看着,姚问薪则被临峰长老带上了山顶收做亲传弟子。


    其实起初那段时间他意识并不是特别清醒,做事全凭惯性,时常转眼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于是颜煜迟也不敢再闹,每日里不是嗡嗡地在他耳边讲山下听来的乱七八糟的笑话,就是抓耳挠腮地弄些小玩意儿,献宝似的想让他稍微开心些。


    如此过了几年,姚问薪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意思时,颜煜迟扛来一株树苗硬要在山顶种下。


    起初没人觉得那棵乌梅树能活,只颜煜迟一人不知疲倦地浇水施肥,围着树苗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不知它是不是害怕了这霸道的混小子,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活了。


    树苗长势极好,转眼便张牙舞爪地冲天而起,颇有活他个地久天长的架势。


    连临峰长老看见后,也感叹此人骨骼实在清奇,种下的植物都和他一水的气焰嚣张。


    于是等姚问薪能和他斗上两句嘴时,树枝上已零零星星冒出几朵可怜可爱的花骨朵。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