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问薪:“你们经常给病人用洋金花吗?”
女人:“这药有毒性,对剂量要求很严格,必要的话才会开。”
颜煜迟将药材放回抽屉里,还从兜里掏出湿巾帮姚问薪擦了擦手。
女人见状面容扭曲了一下。
姚问薪:“……摸一下就能中毒?”
颜煜迟没在意女人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说:“这药倒让我想起了另外一种植物,押不芦。”
“《癸辛杂识续集》中有记载,‘押不芦若人参之状,土中深数丈,人或误触之,著其毒气必死。若埋土坎中,经岁然后取出曝乾,别用他药制之,每以少许磨酒饮人,则通身麻痹而死,虽加以刀斧亦不知也。’也就是说,押不芦有麻醉镇痛的功效。”
“我听说这东西也叫尸参,专在阴暗腐臭的泥土中滋,以绞杀人畜为食。”杨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姜琰聊完了,此刻也来到药房,“但押不芦不是只存在于古籍中吗?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
颜煜迟似乎对这人很有意见,没再继续跟他讨论下去的意思,闭嘴不接话。
姚问薪朝姜琰点点头,后者心领神会地感谢了安济堂的夫妻配合工作后,众人便离开了。
可出了安济堂,颜煜迟却亦步亦趋跟在姚问薪身后上了警队的车,只是这次没被阻拦,他颇为意外地挑了眉。
“先把我送回宿舍,你去找肖队报告今天的情况,如果他有查到什么线索,短信发我。”姚问薪几句做完安排,接着开始闭目养神。
姜琰不敢打扰他,专心开起了自己的车,哪知后座的颜煜迟不肯安静下来,笑眯眯地和姜琰搭起话来。
“小姜今年几岁啦?是哪儿人啊?”
姜琰出于礼貌一一回答了,哪知这货不依不饶起来。
“交女朋友了吗?没有啊,那男朋友呢?”
姜琰:“……”
这人到底哪儿冒出来的!
姜琰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姚问薪,姚问薪似乎是接收到了,眼皮都没掀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最后一个问题。”颜煜迟身子突然前倾,凑到前排二人的中间幽幽道:“他是谁?”
姜琰被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下刹车:“什、什么?”
姚问薪倒是镇定得多,他斜睨了那脑袋一眼,一巴掌将其扇了回去。
颜煜迟也不恼,甚至颇为回味,咂摸着被打的地方,缓缓靠进了后座椅背。
一路鸡飞狗跳地回到宿舍时,太阳刚沉了半个下去。
姚问薪揉揉昏胀的头先问了一句:“你觉得三个受害人的死跟押不芦有关系?”
颜煜迟不说话,只要笑不笑地瞄着他。
姚问薪跟他对视半晌,败下阵来,深叹一口气:“你猜得没错,我来警队就是为了姜琰——他是我弟弟姚问宣。”
颜煜迟勉强维持住了表情,沉声道:“问宣?他魂魄怎么会弄成这样?”
姚问薪坐在沙发上:“五百年前被撕成了碎片,我拿引魂灯勉强凑好的。”
沙发很小,一个人合适,两个人太挤,颜煜迟干脆直接坐在地上,若有所思:“天雷劈的?对他现在影响大吗?”
“虽然顺利过了轮回,但还是太弱了,很容易就会被勾出体外,我得守着他。”姚问薪不动声色叹了一口气。
颜煜迟瞧出他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没有再闹,只是问:“你失踪五百年,再出现就只为了这个?”
姚问薪抬手整理自己手指间的红线,声音不咸不淡:“还是说说押不芦的事吧。”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屋内惦着白炽灯,衬着姚问薪面无表情的脸,颜煜迟目光从那冰凉的面庞上撤下来。
他勾了勾嘴角,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神情:“如杨医所说,押不芦又叫鬼参,现代人基本只在古籍或传说中听说过,但不是因为它是凭空捏造之物,而是采摘押不芦的人基本都会丢命,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去挖了。”
姚问薪沉吟片刻:“那跟洋金花有什么关系?”
“《草药性备要》有载,‘大闹杨花,食能杀人,迷闷人。’这与押不芦麻醉止痛的功效相同,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用洋金花来代替押不芦,至于止咳平喘之类的效用,是后来研究所得。”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押不芦替换了安济堂的洋金花?”
“洋金花虽然也有麻醉功效,但其毒性远远不及押不芦。”颜煜迟说。
同样的剂量,洋金花或许只是镇痛,押不芦则会让人神志不清严重时甚至麻痹而死。
“所以,三名死者之所以会出现失魂的症状,是因为他们服用了押不芦而不是洋金花?”
颜煜迟说:“不确定,得看是不是真能找到押不芦。”
紧接着,他粲然一笑,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道:“押不芦常长于潮气侵蚀的墓穴,或者淤泥积存的古河床——你觉得尸横遍野的江岸是不是这东西的温床?”
姚问薪顿时脸色煞白。
颜煜迟残忍地说:“五百年前的松乌山下,姚国边界,泷江边万人坑里押不芦遍布,你去找啊。”
松乌山,五百年前天地间唯一聚天地灵气的神山,山上住着一位掌门人,这个掌门并不是指哪一个门派,掌的是山门。
山门有两道,孤苦无依,或有心求学的稚子,皆可叩第一扇门,松乌山会接纳为外门弟子。
其中有缘或是命格特殊的,可由掌门亲自引入第二道门成为内门亲传弟子,而亲传弟子中的某一位,未来将继任掌门。
泷江位处松乌山北面,相距几十里,自西北向东,江水滔滔而过,五百年前人们沿江而居,聚集在这块灵气充裕的风水宝地,安居乐业。
姚问薪从传送阵中踏出,对岸便是松乌山,如今那座天地神山,再没了昔日神光,连带着泷江边也入目皆是荒凉之色。
襄城被泷江和松乌山形成的天然屏障分成了上下不等的两半,北面的建筑稀稀拉拉,临江有排矮层别墅,不过并没有亮起几盏灯光,看起来售出情况堪忧。
两岸修了约两层楼高的堤坝,姚问薪撑着石栏翻身而下,沿着江边走了两步,面上罕见地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斗转星移,五百年的光阴匆匆而过,他已经不记得故土何在了。
姚问薪仰起头,圆月高悬,星辰闪烁,但与松乌山上的夜空相比,这光亮实在微弱许多,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终于重新抬步往西边去了。
月光照着江面,粼粼波光荡过,姚问薪深一脚浅一脚好容易走到了目的地,抬眼却见四周的景象跟刚才并无半点不同。
其实他也并亲眼没有见过万人坑,只是听掌门说,姚国与楚国最后一战,五千姚国将士面对三万敌军誓死不降,激战三日,终是全体战死,尸体被掩埋在泷江边,血水从土里渗出,久久不绝,形成了万人坑。
姚问薪单膝跪在江边,轻轻将手掌贴紧地面闭上了眼,那张平日里冷冷淡淡的脸,竟带上了悲悯之色。
片刻后,姚问薪撤回手起身,他绕着刚才手掌贴过的那块地走了几步,然后反方向又走了几步,口中沉声吐出一个字:“开。”
就见原本平静的地面泛起一圈淡淡的金光,细微地震颤起来,慢慢的那震颤越来越剧烈,岸边的虫鸟感受到这阵不寻常的动静纷纷惊起,向外逃去。
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姚问薪踏过的泥地在抖动过后猛地塌陷数米,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随后只听扑哧一声,那土地中竟伸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来!
第5章 无归
姚问薪向后急退几步,白骨却缓缓缩了回去。
他见状微微皱眉,正要犹豫要不要上前看看情况,下一刻,那片泥土又是一翻,骨手再次刺了出来,然而这次,连带着翻出来的,还有半个肩膀。
骨手在空中挥舞两下,紧接着狠狠砸向地面,指骨插进土里,借着这力道,白骨的身体又往外拔了几寸。
这场面着实诡异,没想到挖个药还能遇到诈尸,还好是深夜,若是白日怕不是要把路过的人吓出个好歹。
姚问薪四下望了望,但这荒郊野岭的,应该也不会有人来吧。
他蹙着眉紧了紧五指间缠绕的红线,铜钱已在微微发热。
多年不见,故国竟是这番景象,心下微叹。
念头翻转间,那白骨又将自己挣扎出来许多,姚问薪将目光转回它身上,倏然发现那白骨半挣出来的胸膛上覆着一层铁甲。
虽然锈迹斑斑又破烂不堪,但能勉强看出,原本是朱红色的,胸口正中央的护心镜边缘盘踞着一条欲飞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
只是现在这条龙随着塌陷一半而开裂的护心镜被当腰斩断——这是姚国将士的盔甲。
随着白骨裸露出来的身体越来越多,整片大地颤抖地更加厉害,隐隐伴着什么东西低声吼叫的声音。
泥土不断向下塌陷,越来越多的白骨从地下探出手来,它们拼命挥舞着,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向外爬,一时间江边人间竟比十八层地狱更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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