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他拉长了语调,“不是这样的。”
“撒娇也没用,吃完你自己就回家。”
“你不回去?”
“和你有关系吗?”我把烤马步鱼剔下来,捏着鱼尾巴送进他嘴里,“多吃饭,少说话,这就是咱俩的散伙饭。我请客。”
安恙:“……”
北方的烤马步鱼口味偏甜,安恙爱吃糖,我清楚他拒绝不了这个。
可我没成想,和他的身高一块日益增长的还有他的脸皮。
“有关系。你不回去我就一直跟着你,散不散伙我说了算,哥,你别想甩掉我。”
“你是——”还没说完他就接言。
“对,我就是狗皮膏药。”他理不直气也壮地说完,拿起一串马步鱼开始啃。
“这种话就别说的那么有志气了。”我抬手按揉了两圈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安恙没吭声,龇牙咧嘴地边笑边吃。
怪不得有句话是六月的天娃娃的脸,的确是变幻莫测。
一盘烧烤两个人吃下去得很快,我担心他没吃饱又点了两份炒方便面。然后,我吃了半份,他吃了一份半。
“光吃饭也不长脑子。”我喃喃自语,去前台付好钱之后也没再去那个桌,绕开安恙悄悄走了。
县城不繁华,但在晚上热闹,烟火气足。广场上有好几波人在跳广场舞,角落里还有人在打羽毛球。也不嫌热得慌。
我记得这儿有个吸烟处,找了一圈没看到,索性站在没人的旮旯里点了支烟。
八块钱的红塔山,一包我能抽一个星期。平均下来一天只要一块多,然而,这也是我除去活必需品外的奢侈。
我好像一直在计算,计算着怎样才能够苟且地活下去。冬天最便宜的是白菜,我买来腌在缸子里,饿了就着馒头吃,初中时我靠着它在家里独自活了整一周。夏天,也就是现在这个季节,豆橛子几毛钱能拎回一大捆,家里冰箱早就挤满了一屉。
反观赵志,他和我同处一个屋檐下,活得却比我潇洒多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去赌,也不知道赌局是输是赢,但他总有钱喝酒,不屑于吃我做的“泔水”。
他不稀罕我,我也从未待见他。安恙那些幼稚的话给我了提醒,那个家是没有必要回去了。
刘总给的七百块还剩五百多,这足够租个屋子让我逃离那里。
烟燃到了尽头,我动身离开了广场。
回到家简单收拾好了行李,我准备找个旅店对付一宿。
我小心翼翼地关上家门,刚卸了一口气。
“哥。”
“……”
好想骂人。
“安恙。”
这个死小孩听见我回话,接着开了个手机手电筒照在了我脸上。
“哥,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什么?你这他妈叫埋伏我吧。”我也打开手电筒照了回去,他左右肩各有一个包,左边是背包,右边是琴包。
“你疯了吧?”我看清后脱口而出。
“我没有疯,我是真的想跟你一块走。”他瘪了瘪嘴,两手抓紧了背带。
“可我没空和你闹!”我快步下楼,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
“哥,我也没闹,我是认真的。”安恙在身后紧追不舍。
小区里的路灯光芒冷冽,像寒霜似的镀了安恙一圈。
“我有钱!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你带我走吧。”
我顿住了脚步:“安恙,我是缺钱。,但我也......”
“我有六千,是这些年我攒的压岁钱,我给你。”安恙从包里拿出了一沓现金。
六千,是什么概念呢,以往我每年的伙食费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数目。
并且我好像无法拒绝,我需要钱周转。
“那你给我吧。”我犹豫着说出这句不齿的话。
我安慰自己,安恙吃不了苦,遭不了罪,和我住不了几天估计就会灰溜溜地回家,到时候扣他几百住宿餐食费再把剩的还给他就好了。
“哦,哦,好。”他把钱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了我。
“别后悔,退货不退款。”我板起脸戏谑道。
安恙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得人窝火,他声音小的近乎像呓语:“我才不是货呢。”
“走了,懒得和你闲扯。”我把他右肩膀上摇摇欲坠的琴包拿过来,挎在自己肩上。
“谢谢哥!”他粲然一笑,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我细细长长的一条,安恙的影子时而比我高,时而比我矮。有时候我不真的不太懂他,都快上演流浪记了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不过,托安恙的福,我没去小旅馆,订了个连锁的如家酒店。
他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了床上,自己又和那个书包一样砸向床。
“这不是蹦床。”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以后是不是都住这里?”他一骨碌爬起来,眉眼弯弯地望向我。
我怔愣地回看他,这样愚蠢的问题居然是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
他表情越发欣喜。
“不是。”
他脸立马垮了下去。
我高兴了。
我打开桌上酒店备好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才说:“天天住酒店你的钱能花多久?再说,我们是出来享福的吗?”
“我们好像是离家出走来着。”他越说声音越弱。
“对啊,没住桥洞就不错了。”我软下声音,顺着说。
“那我们以后住哪里?”安恙问。
“我明天去找房子,你不用操心。”
他只管等着吃苦就好了,我不信他能在那种地方待下去。
城中村的平房,在高楼林立的地方显得像矮矬矬的瘤子。
是的,瘤子。
它就是一种病,一种不痛不痒但恶心的病。穷病。
我来到这却更像找到了归宿。
掉漆的大门,锈的门锁,雨后爬满青苔的小路混合成一种发霉的味道,是沁人心脾的。
“哥,真的要在这里找房子吗?”安恙试探着问我。
“嗯,便宜。”我回答完,就四处张望着。我昨夜里就和这儿的一个爷爷约好了来看房子,他说他在路口等我的。
“这呢!”头发乌黑锃亮的老头在原地直跺拐杖。
怎么保养的?头发看着比我都多。
“江福,江爷爷是吧。”我艳羡地盯着他头发看。
“别看了,刚焗的油。”他甩了甩偏分的头发,“抓紧看房子去。”
安恙突然牢牢抓住了我的胳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写满了惊惧。
我捏了下他的手背,当作安抚:“什么<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了,还能给你发卖了不成?有我呢,别怕。”
走进院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孤零零地杵在屋前,旁边还搁置了一个老式的烧水壶。
“这个院子一共有三个屋,我住一个,恁住一个,还有一个灶屋。”江福领我们进了那个老旧的屋子,“双层床,你俩正好,我还铺了凉席子。”
我抬手扶住梯子晃了晃床,不幸中的万幸,这个木板被虫蛀过的床还不至于散架。
“干嘛呢!”江福恶狠狠地蹬我一眼。
“不干嘛。”我捻去手上的灰,咧嘴笑笑,“这床多少年了?”
“原本我儿子住的,后来他们出去成家立业,空着老些年了。”他提起儿子神情自得,可说到最后又不由得叹了气。
“二十年有了吧?”我抱起胳膊,仰起头,灯泡上的蛛网还清晰可见。
“有是有了……可这床买的时候可贵了,一分钱一分货,肯定结实。”
我走到门边,打开灯的开关,它扑朔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嗯,这个灯又怎么说?”
“我买个灯泡给你,你自己换上。”江福一脸不耐,“小小年纪,净事儿。”
“呵,再便宜点儿。”我嗤笑一声。
第4章 发霉的人
“二百。”
噤声许久的安恙这时扯了下我的袖子,说:“二百一天还不如住酒店呢,哥。”
“是二百一个月。”我偏过头,他骤然瞪大的眼睛我看了个清楚。
“你弟弟都觉得太便宜了。”江福哭丧着脸抱怨。
“你这个屋就值这个价钱,你不租给我,在网上挂半辈子都租不出去。”我不为所动。
“行,二百就二百吧,水电自费。”江福咬牙切齿地说。
我把手一摊:“合同拿来。”
“什么合同,没有。”他大手一挥。
“租房子没合同?你闹呢,爷爷。”惊得我飚了几句地道的方言。
“合同,是制约不守信用的人的,你出去打听打听,这邻里街坊的哪个不知道我江福讲诚信。我可是退伍军人。”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听得都替他赧然羞愧。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哥,要不别租了。”安恙在一旁添了一把火,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捋顺了,迫不及待地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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