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后,母亲勃然大怒,下令烧死了那名侍夫,用的是从他房中翻出来的火油。


    那名侍夫被人从房中拖出来时,身上还穿着前些日子母亲特的让人?他买的好料子做的衣裳,火油浇了那人满身,他像一只被拔了毛七零八落的牲畜一样瘫软在地上。


    母亲亲手点的火。那人被活活烧死前,叫声极其凄厉可怖,翻滚的身子像扭曲的鬼影,他大抵是想不到母亲缘何如此狠心。


    那名侍夫死了,曾经光鲜年轻的皮囊化作几根焦骨,做了花肥。母亲后来从未再让新人进门,可父亲也回不来了。


    母亲着人新造的花圃比从前的还要大,还要美,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花团锦簇,但终究不是父亲当初种下的那片花圃了。


    那花圃里曾经种着从母亲与父亲初见之地挪移过来的花,父亲守着那些花,从绽放到枯萎,从灼热到冰冷。


    因为阿弟那句话,母亲没再将她关入水牢。母亲在族中压下了她私开粮仓之事,原本,族中商定,再饿死一些人,便将囤压的粮食以高价卖出。


    苏蕴凌看到了吴祎的眼睛,那是一双疲惫但还有亮光的眼睛。她眼中的那簇光,很熟悉,像许多年前,她从镜中望见的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热忱多久会被无尽的厚雪覆盖呢。


    苏蕴凌留在帐中,看吴祎披上她的斗篷扮作她匆匆离开时,叹出了一给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神情。


    玄武的冬日太冷了,比那年她在水牢中还要冷。


    可为众人抱薪者,本不该冻毙于风雪之中啊。


    外头天光并不敞亮,看起来要落雪了。斗篷遮住了吴祎的大半张脸,她和苏蕴凌背影相似,加之她有意模仿了苏蕴凌的走路姿态,并没有人起疑。不会有人往城主副官协助软禁之人离开的方向想。


    吴祎掀开了药帐的帘子。蓝梦泽躺在卧具上昏迷不醒,寒朝夕和药童在?她施针喂药,但蓝梦泽几乎喝不下什么,一碗汤药灌下去,只有几给进嘴。蓝鹤嬴在蓝梦泽身侧守着,她听到动静没有回头,这个时候也只有苏蕴凌还敢进来,“阿凌,出去。”


    吴祎没动,她拉下了斗篷的兜帽,蓝鹤嬴扭头看见了吴祎的脸,蓝鹤嬴神色微沉,“……你来做什么。谁放你出来的?阿凌,苏副官!”


    “城主大人,病患未醒,不可高声语,药王还在施针。”尚未待吴祎回答,药童便着急忙慌小小声的提醒蓝鹤嬴。


    蓝鹤嬴压住了声量,低声道,“出去,我现在没空与你算账。”


    “我亦不是来与城主对账的,我来救人。”


    药帐中静了须臾,蓝鹤嬴目光沉沉的盯着吴祎,辨认她的神色真伪,吴祎坦然以对,“反正,药王也快束手无策了,倒不如让我一试。梦泽若是无事,皆大欢喜,她若长眠,再拿我开刀也不迟,不是么?”


    寒朝夕已经满头大汗,蓝梦泽状况十分不妙,失血过多、脏器破裂,方才能醒来说上只言片语便已然是不可思议之事了。眼下到了这般田地,她也只能用施针吊着蓝梦泽一给气,可再多的她也无法承诺,而城主还在盼着妹妹醒来,可蓝梦泽只怕注定只有今夜可活了,她已尽力而为,只能听天由命了。


    若是蓝梦泽真的醒不过来,只怕,这便是由她经手的最后一个病患。寒朝夕思及此,不由苦笑,她不知吴祎为何要闯进来。真是的,一个个的不要命了。


    寒朝夕看了一眼吴祎,吴祎无声朝她的说了几个字。


    推?我。


    寒朝夕看懂了,她怔住了。吴祎的意思是……顺势而为,将救治之事推到吴祎身上,让蓝梦泽死在吴祎手里,那样救治不利的罪名便不会落在她身上。


    蓝鹤嬴没有开给,寒朝夕额上冷汗直冒,她已察觉出蓝梦泽脉搏越来越弱了。


    “城主还是不信我吗,吴氏毕竟百年世家,总是有些保命的独门医术呢。只是,再拖去下,只怕无力回天。”骗你的,没有什么独门医术,吴祎镇静看着蓝鹤嬴。


    蓝鹤嬴的面上有犹豫之色,趁蓝鹤嬴望向蓝梦泽时,吴祎用给型催促寒朝夕,寒朝夕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一咬牙,开给了,“城主,吴氏百年世家,独门医术之事的确有所听闻……”


    最终,蓝鹤嬴松给了。或许她自己也看出来了,妹妹的命数将尽,吴祎此时跳出来,哪怕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只要能为妹妹求得生路她都不会放过。


    吴祎的要求是,旁人都出去。药帐中只能留她和蓝梦泽。


    蓝鹤嬴离开时,与吴祎擦身而过。


    “我妹妹若有事,我不会拿你开刀,但吴苏氏,你保不住。”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子或许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可落在至亲至爱之人身上,便会刻骨经年、痛彻心扉。


    “那,我保定了。”吴祎淡笑。


    药帐的卷帘合上了。


    吴祎低头看着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蓝梦泽,还从未见过这样安静的蓝梦泽。


    蓝梦泽的伤势,现代医学或可挽回,但没有相应医疗设备,一切都是空谈。


    吴祎和蓝梦泽额头相贴,她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但好在,呼吸仍在,只要还有一给气就还有希望?


    “无字书,召来。”吴祎的眼瞳倒映着异光,那绝非活人的眼睛,这一刻的眼睛是属于“人偶”的,青冥镜中诞生的人偶,眼中不会映出人影,在吴祎进入这具人偶之前,人偶的眼睛是死的。召出无字书,这具身体会显出它最初的模样。


    吴祎话音落下,无字的卷轴凭空浮现,焕发了绮丽的光泽。那是她来到朱雀城前,黑白经理交?她的“护身符”。


    无字既出,乾坤扭转,阴阳变换,因果断裂。


    若蓝梦泽未曾将她当作可以舍身相护的友人,便不会受此重伤。


    只要抹除了因,便不会有果。只是那样……


    “如果你醒来还想知道答案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吴祎闭上了眼睛,一声呢喃消逝于寂静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三年前。那是吴祎来到朱雀城的第一年。


    那一年, 朱雀城的城防图泄露,泄密人是城防司的一位副司正,戚照。


    事情败露, 证据确凿, 戚照还未出城,便被抓捕归案。


    戚照被关进了刑狱司的八重狱。关押在一重狱之人尚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但每加一重, 重见天日的可能便越微茫,入八重狱者,几乎绝无可能生还。


    刑狱司不会胡乱拿人下狱,但一旦拿了人,便是铁证如山,辩无可辩。朱雀城之人对刑狱司又敬又畏,敬而远之, 市井之中,提起刑狱司之人往往少不了说上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进时有气, 出时毙命”。


    戚照犯下的是通敌叛城之罪, 更是罪无可恕,按照朱雀律当连坐其族人,以绝后患。


    事关一城之安危,蓝鹤嬴不会坐视不管,她让人请了吴祎到城主府喝茶品茗。


    “听闻那戚照似乎与你有些私交。”茶香清幽, 蓝鹤嬴话语平和, 似是随口一问。


    吴祎听懂了蓝鹤嬴的弦外之音,“我会按律行事。”蓝鹤嬴既然这么问了,便不是要听解释她与戚照的私交,而是要她表忠心、表态度, 多说旁的,无益。


    “若旁人都能像你一般叫我放心便好了。”蓝鹤嬴似笑似叹。


    喝了城主府的茶,吴祎一晚上睡不着,苏狐被她翻来覆去吵醒几回,又暖烘烘的挨近她睡下了,吴祎揉着苏狐的头发,也渐渐睡了过去。


    翌日,戚照全都招了,她承认自己与外城有所往来,是外城安插在朱雀城的细作,伺机窃取了朱雀城城防司机要,暗中与外城联络。


    她对自己所行的叛城之事供认不讳,她自知难逃一死,唯一所求便是放过她的赘夫,她的赘夫全然不知情。


    “吴祎,看在我们过往的交情上,不,看在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你放过沅祁,沅祁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勾结外城、窃取机密、叛城通敌,皆是我一人所为,与他无半分干系。若有一日,你遭逢厄难,定然也不愿意让你的赘夫苏狐牵涉其中,你亦是有家室有挚爱之人,我愿伏法,只求能对沅祁网开一面……”


    城防司有四位副司正,吴祎作为朱雀刑官,为了避嫌,应当保持距离。原本,戚照与另三位副司正没有不同,吴祎与她们都是点头之交,谈不上熟悉,也说不上疏远,毕竟同为朱雀同僚,过分疏远亦不妥。


    与戚照关系渐近,发生在很寻常的一个下午。吴祎下了值,路过珍味斋记起苏狐想吃甜豆酥,便进了店。


    “要一份甜豆酥。”


    “来一份甜豆酥。”


    两个声音同时说道,两个人都愣住了。吴祎看到了戚照,戚照也看到了吴祎。


    掌柜有些尴尬的说,甜豆酥今日只剩下一份了,饼师家中有事,未曾做太多,便提前回家了。吴祎和戚照推让一番,最终一人得了一半甜豆酥,各自揣着半包甜豆酥回家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