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孙氏坐在马车里,穿着一身朱色的喜服,木僵着脸,看不出喜乐来。


    吴祎在他的眉宇里依稀瞧见出贞男的模样来,这么一看,贞男更像孙氏,不像赵扶鸾,还好贞男捡着好看的地方生了,不然多少看着有些刻薄。


    也不知贞男知晓他的生父被生母送走,即将远赘会做何感想呢?


    若贞男那夜顺利回了家,今日送的就会是赵贞男。


    谢玉珩一行人浩浩荡荡,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都说这孙氏要享福咯!那玄武城是什么地方,听说那里富得流油,那谢家,更是油中油啊!说他也是好命,亏得那不孝子失了贞,否则怎么轮得到父替子这种好事。


    真的是好事吗?吴祎觉得这种毫无预兆从天而降的,多半是祸事。


    她放下车帘子,没再看孙氏,去检查后几车的赘礼了。


    赵家出给孙氏出的赘礼足足有好几车,吴祎一箱箱验过去,都是些寻常金银器,并无特别。


    她再一次打开箱笼,里面露出一个个圆形纸包。


    包得那么严实,她扒拉了一下箱笼,随手拿起一个,问随车的车仆,“这是?”


    “回刑官大人的话,此物乃孕果。”


    孕果么。吴祎剥开点纸包,露出底下乌黑的果子,的确是孕果,她来朱雀城有一阵子时间了,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这果子颜色与形状都奇特,它让男子受孕的原理让人无从得知。


    随机抽查了几个孕果,确认里面没有掏空夹带东西,她把纸包重新包包好,丢回箱笼里,“要带这么多?”


    那一箱子,至少有数百枚。


    车仆嘿嘿一笑,“刑官大人,许是不知,那孙氏年纪大了,唯恐自己不能生,侍候不好谢家,便央着赵长姬给他多备些孕果,长姬心慈,自是应下了。”


    吴祎下意识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刑官大人,敢问玉珩的车驾可通行了吗?姨母还在等我回禀呢。”谢玉珩从前车探出个头问,她虽笑意吟吟,眼中却已经生出了几分不耐。


    谢玉珩的姨母便是玄武城城主谢玄襄,她把谢城主搬了出来,加之车上确实未发现异常,没有理由再扣着人,吴祎摆摆手,示意放行。


    “多谢刑官大人,玉珩先行,后会有期。”谢玉珩礼数周全。


    待谢玉珩一行离去,吴祎心里那种异样感却愈发的重,只觉得自己似乎错漏什么关键的东西。


    可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算了,不想了。


    一连当值好几日,吴祎好不容易熬到休沐,便回了趟吴府。吴府好就好在是是四大家之一,百年底蕴,着实富贵,府中连温泉都有;坏就坏在,大家族,人丁兴旺,一人一句,免不了闹得她头疼。


    吴祎心里惦念着那口温泉,回到吴府,不待众人凑上来,便让管事的把人都打发了。


    吴祎舒舒服服泡在汤泉中,骤然放松,眯了会眼睛,意识半睡半醒间。


    有人拖着雪白的衫,披着墨色的发,赤着脚下了水,慢慢朝她走来。


    水声涌动,吴祎睁开了眼。


    那人有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在温泉氤氲的水汽里荡漾着微光,鼻梁处还缀着一枚红痣,莹白的肌肤像在发光,披散的乌发悬浮在水面,像狐狸尾巴一样。


    是因为名字里有个狐字,所以格外像小狐狸,还是因为像小狐狸,才叫苏狐呢。


    她还没什么动作,苏狐涉水走到她身边,温热的手指落在吴祎肩颈上,见她并未拨开,这才凑到她脸颊轻轻亲了一下。


    苏狐身上有种微苦的清香,混合着温泉潮湿的水汽,有种静谧悠远的感觉。


    “长明,你休沐了吗?”苏狐的嗓音清亮,有着少年人的活泼。


    吴祎点点头,身心放松的泡在水里。


    “那……”苏狐有点雀跃问,“那要……”


    吴祎一时没说话,她知道苏狐未尽的话语。


    “你怎么了?”没得到答复的苏狐挨了过来,湿漉漉热乎乎的靠在吴祎身上。


    吴祎扭头看着他,对方眨了眨眼,鸦青的睫毛颤动,一双狐狸眼波光粼粼。


    “你身上的味道……”


    “你不喜欢吗?我去洗掉……”苏狐有些懊恼。


    “现在不就在水里吗?”吴祎拉住他,有点好笑道。这一拉,苏狐就跌进了她怀里,水花轻溅,苏狐发出一声轻哼。


    啊,忘记收力道了。吴祎慢慢松开了手,果不其然,她看到了苏狐手腕上的红痕。


    苏狐察觉到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不疼,别担心。”


    “我刚才是想说,你身上香气,好闻的。”


    苏狐眼睛一亮,双颊泛粉,像桃花般靡丽的粉,“是玉玲珑的味道。”


    他神色中有些期待,“要、要……”


    吴祎看他吞吞吐吐的,故意逗他,“嗯?”


    “长明……”苏狐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吻上来时却截然不同。


    喘息交融于流动的水声中。


    两人在温泉里发了好一通汗,吴祎怕再泡下去两个人一起泡发了,催促着苏狐快些上岸。


    苏狐有点委屈,他不舍的贴了上来,软绵绵的撒着娇,让人无从招架,“长明,我还想……”


    “不许想。”吴祎捏了把苏狐的腰,苏狐痒得直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最终还是钻到吴祎怀里来了。


    吴祎捋了一下苏狐的湿发,“不跟你闹了,我真的得上去了,手都泡皱了。”吴祎先一步上了岸,披上衣服,拧着发尾的水。


    苏狐孤零零的浸在水中,可怜巴巴,试图动摇吴祎不为美色妥协的决心,“长明,你真的要撇下我吗?”


    “你真的不上来吗?”吴祎挑眉,“不怕我把你衣服抱走?等会可就得光着身子……”


    苏狐乖乖上了岸,有点委屈的披上了衣服,目光哀怨。


    吴祎点了下他的鼻梁上的那粒红痣,这才说了真话,“骗你的,我可舍不得别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好不容易休沐,吴祎原想泡过温泉便早些休息,不想赵潭却差人递了帖子来。


    说是请她到清乐坊饮酒。赵潭是四大姓之一赵家赵长姬赵扶鸾独女,这赵扶鸾虽还未从籍令官的位置上退下来,但已经开始让少籍令赵潭协管户籍司之事了,赵扶鸾显然是极为看重赵潭。


    她与赵潭此前并无私交,除了公事,便只有过几面之缘。前几日城主夜宴算一次,再有就是,白日里放行谢玉珩一行人时,赵潭在阁楼上观望,曾与她遥遥对视。


    清乐坊这地方……很难说赵潭请她喝酒不是别有目的。大晚上的,这算加班啊。


    吴祎认命地下床穿衣,苏狐只犹豫了会,便忍痛离开了温暖被窝,爬起来帮她整理头发,“长明,你若不想去,不如就拒了,若是问起缘由,就说我大哭大闹,不让你去。”


    这个理由只怕会让苏狐遭人非议,吴祎没答应,她道,“毕竟日后还要与赵潭共事,推拒了只怕不好。”


    苏狐没再说什么,他欲送吴祎出门,吴祎拦住他,“不必。”


    苏狐停下脚步,没再追上去,他低声道:“我不喜欢赵家,赵家人我也不喜欢。”


    吴祎没有听清,“什么?”


    “我说,长明,你早些回来吧。”苏狐大声说,他的双眼清澈明亮。


    吴祎拿不准赵潭想跟她玩什么戏码,也不知道要多久,她不想承诺了苏狐又叫他落空,她道:“你回被窝吧,外面冷。”


    苏狐在寒风中伫立了好一会,才慢慢钻回被窝。她的香气犹在,被窝却很冷。长明真是笨蛋,一个人的被窝和外面没什么区别,都是冷的。


    吴祎到清乐坊时,费了些时辰。这清乐坊不似寻常的寻欢之地,只是富贵并无法入内,清乐坊只招待朱雀城四大家与十六姓。故而位置也设得极为隐蔽精巧,寻常人等不得门道。


    吴祎跟着领路的哑仆在七拐八弯才寻到赵潭所在的笙箫堂,赵潭笑意吟吟让人给她上座。


    吴祎落了座,笙箫堂烛火通明,丝竹管弦,歌乐环绕。戏台上还有衣衫单薄的舞僮就着淫词艳曲载歌载舞,这些舞僮无一不是粉面、细腰、长腿,都是打小就养在这清乐坊浸淫声色专为满足朱雀城权贵喜好的男子。


    清乐坊的舞僮不同于那勾栏里的俏沟,俏沟俱为良籍,在勾栏处不过谋生,可卖艺不卖身,即便做买卖也讲究个你情我愿。在清乐坊的舞僮则终生为贱籍,生与死只在权贵一念之间。


    “刑官大人,还以为你不会赴约。”赵潭面上含笑。


    “少籍令相邀,怎会不来。”吴祎目光平静,与赵潭对视,“只是有些意外,少籍令平素与我并无交集,怎会突然想请我饮酒。”


    “当然是,替我父亲感谢刑官大人呀。”


    “有何可谢?”吴祎可不记得她和赵潭的父亲薛氏有任何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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